。那一桃心木的五斗橱是纪念碑的质，纪念什么，只有它自己知。沙发上的旧靠枕也是哀婉的表情，那被哀婉的则手掬不住地东而去。这温馨里的伤痛是有些叫人断的。娘舅没听见王琦瑶在叫他，递给他一碗酒酿圆，圆搓得珍珠米大小，酒酿是自家的，一粒也没有。

约定的这天，七钟，严师母先来，抱婴儿似地抱一个毯卷，里面是一副麻将，果真是白玉一般凉，不知被手多少遍地抚过，能听见嚼嘟的响。再过些时，娘舅带了位朋友来了。因是生，王琦瑶和严师母有些拘束，又是为那样的目的而来，更不好说话。只有娘舅与他说笑，那人一开竟是一利的普通话，令她们吃了一惊。娘舅介绍他叫萨沙，听起来像女孩的名字，他长得也有几分像女孩：白净的面孔，尖下，一副浅边的学生镜，细瘦的，发有些发黄，睛则有些发蓝，二十岁的年纪。她们心里狐疑，不知他是个什么来历，谁也不提打牌的事，那两个也像忘了来意似的，尽是说些无关的事情，她们也只得跟着敷衍。话说到一半，那萨沙忽然煞住话，很柔媚地笑了一下，说：现在开始好不好？这么突如其来，又直截了当，倒把她俩怔了一下，尤其是严师母，就像抓赌的已经在敲门了似的，红了脸，张结的。萨沙将桌上的毯打开铺好，把麻将扑地一合，牌便悄无声息地尽倒在桌上。于是，四个人东南西北地坐下了。说是不会，可一上桌全都会的，从那洗牌摸牌的手势便可看。那牌在手间发圆的轻响，严师母泪都要涌上来的样，过去的时光似乎倒，唯一的陌生是那萨沙，是严师母牌友中的新人。

或是由于萨沙的缘故，或是由于张，麻将似乎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快乐。说话都是压低了声，平时聊天打扑克的活跃这时也没了。一个个神情严肃，不像是玩牌，倒像是尽什么义务。娘舅不得不在严师母她们和萨沙之间周旋，好使双方抢熟起来，不觉也累了。反是萨沙这个生人，并不觉得有什么拘束，还有几句玩笑话，和这晚的压抑沉闷唱着反调。要不是他的普通话给她们官腔的觉，心生隔，气氛便可好得多。他的玩笑也使她们不惯，其中有目空一切的味，还有理所当然的味，叫人不由地自谦自卑。但因他的礼貌和斯文，还不致使人反。虽然他是这样文弱年轻又知礼，却给这里带来一临驾于一切的空气，好像他才是真正的主人。王琦瑶看见，娘舅有些奉迎萨沙，这叫她十分不悦，为娘舅委屈。她心里盼着这场麻将早结束，各自回家了事。她本来准备有果羹作夜宵的，如今也没兴致了。而严师母一旦真的坐到麻将桌前，畏惧便上心。她始终心着，一会儿担心有人上楼来打针，一会儿生怕严先生找她，神不守舍，从至尾就没和过一副，兴致也淡了。娘舅本就是陪太读书，可有可无，见大家不起劲，自然也是盼着早散。只有萨沙有情，大都是他和，别人家的筹码都到了他面前。到来，萨沙不是娘舅找来陪她们打牌，而是那三个人陪萨沙打牌。终于东南西北风地打完十六圈，严师母说再不回去，严先生要发火了。娘舅也顺推舟地说要回去，王琦瑶嘴上留客，心里却松了气。萨沙意犹未尽，说才开始怎么就结束了？这时，隔无线电正好报时，报了十一。大家都不相信地说：怎么这样晚了？严师母叹：打麻将是最不知时间的了。这时，她却有些依依不舍的。他们和来时一样分两批走，严师母先走。过一会儿，娘舅和萨抄再告辞。堂里已经一片寂静，他俩自行车的钢条声，滋啦啦地从很远传来。

下一回娘舅来，严师母和王琦瑶就责怪他请了萨沙这位牌友，显见得与他们不是一路人，能靠得住吗？且又无话可说的。娘舅说这个萨沙是他的桥牌搭，很要好的。他的父亲是个大，从延安派往苏联学习，和一个苏联女人结了婚，生下他，你看，"萨沙"这名字不就是苏联孩的名字？后来，他父亲牺牲了，母亲回了苏联，他从小在上海的祖母家生活，因为不好，没有考大学，一直呆在家里。听了萨沙的来历，那两位心里更加害怕，娘舅却笑了，也不与她们解释，只说尽放心。到了下一回，他还是把萨沙带来，尽有戒心，可经不起一回生二回熟。萨沙又是那么有趣，见多识广，虽然是另一路的见识，也是叫人开界的。他的普通话则是另一路的生动，消除偏见之后，也是日见有趣。他情随和，虽然是占了优势的，毕竟是真心想搞好关系。他的牌也打得不错，还有一些风度。总之，作为一个牌友，萨沙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