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平台上的轿夫就喊他：卯啦！几日关饷？中午吃几荤几素的盒饭？村长手里擎着泡了茶叶的雀巢咖啡瓶，腋下夹一个黑包，就像往日去开征粮纳税的会，装没听见人们的嘲骂，也不回地了大门，有一丧家犬的意思。轿夫们再一起哄笑。大王也在里面一起笑。轿夫们的活计其实亦很清淡，因毕竟不算名山，上山的游客并不十分踊跃，又大多年轻力壮，即便要乘轿，不过是好玩，乘一段就打发开了，但终究聊胜于无。像大王这样外来的，本地人多少会有一些排斥，觉着来抢他们饭吃。好在山民生都很淳厚，竞争意识又不，几日下来厮混熟了，就当自己人一般。大王尤其不跟人争抢，甚至还推让。他外当兵这几年，也已将山上的活路荒疏了，轿夫更是苦力，认真要争，未必能争过，大王又不指望靠这个养家活。那么，他究竟来什么的呢？

大王终日打量着这座山。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人，山是同生计联在一起，照理不会有什么欣赏山的雅兴。但大王看这座山，却是有着特殊的心情。日落以后，最后一些游客已下到山底，轿夫们也各自回家，他却还连在山里。潭清彻，里的卵石简直晶莹剔透，鸟在空山啁啾，树叶落下都掷地有声。大王一个人，对着这座山，这山就像是活起来了，彼此都能听见心声似的。大王从游人所走的泥台阶走下，走上樵夫和采药人踩的小，慢慢偏离了那些人工开发的景，真正的山的腹地。偶尔有几次，他会遇上人，在暮里张地动作，猛一回，双方都吓一。只见那人收拾起家伙，转就走，隐杂树丛中。那是山上的村民，趁了没人偷着和收一药材，以为大王是旅游公司巡山的人。这陡然邂逅又迅速遁去，并没有使山因此变得闹，反是更空寂了。大王用手里的扫着山路边的杂草，草丛里慌慌张张奔走着一些昆虫，可见在这静的，其实有着相当活跃的原动力。暮渐变得稠厚，四下里起来广大均匀的潇潇声，是夜降下的声音。大王知是下山回去的时候了，于是踩上一条下山路。回首间，蓦然见一屏障般的山峦，上立几棵松柏，将天幕剪参差错落的边。天幕是蟹青的蓝，山是黛，其余的细节都归这两里，天地忽变得简约，并且象。大王的前几乎就要浮现起一个人的面庞，可终究没有浮现，还是隐匿在历史隧的纵，无形之中。这个人于大王是无限的远，可是又近在边，这座山是因这个人得名，这一，那一，留下传说。就在这山的上。说来叫人不信，大王从来就没上过那，是于一什么心情？上有千亩草甸。当年朱元璋——对，此人就是朱元璋！朱元璋被张士诚追击，率残上山，在此屯兵，积养数载，骤然间，犹如猛虎下山，蛟龙海，杀了张士诚，一举打下天下。现在，千年草甸已是这山的最重要景，游客们爬山的目的地。每日里多少人登上山，观看那起伏的草狼。好几次，大王已经接近了山，可他还是没上去，似乎是，他还没好准备，他以为他还不到时候。听见“朱元璋”三个字在上山的游客，不论老少妇孺的中念来念去，他有一“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历史悲戚，还有一好笑，笑世人轻薄。他想，有多少人，才能懂帝王之心？他对那类牵附会的传说同样嗤之以鼻，比如某一块石上，朱元璋曾经睡过觉，等等的，也是轻薄。王气岂是凡人可悟的？这些小零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他还嫌有人闹哄哄地扰了这山的气象。天向晚，游人走净，他独自徜徉山间，觉到四周有一氤氲，渐渐弥漫生起，合拢过来，洋溢于天地之间。王气重又聚敛，这山的真面目显现了。在暮的薄暗中，谁也看不见大王脸上的微笑，他笑的是世人的浅陋，非要往那上去，一双俗能看见什么呢？而他，不用看，也不是听，就是——在一起。他不相信《圣经》上的，耶稣现的事情，他觉着西人有些像小孩：一是一，二是二，钉是钉，卯是卯，太实心了。说有神，神就化个人形来了！他也信神，但他信的神却是无形，是钟灵毓秀。

秋以后，游人渐渐少了，淡季，看着树叶凋黄，却有几株变了红叶，如几炬火焰。轿夫们也散了，各自寻找下冬季的营生，相约来年再见。等到来年，聚拢的人多少要有变化，几个年老力衰的不来了，却又添了几个青壮的后生。谁也不会记起曾经有一个缄默的汉，不怎么与人搭拢，却也有些人缘。肯吃亏，轿夫间起了争执，他会用一二句话调停。像个读过书的人，可从不见他拿书。人们甚至不知他是哪里的人，只知不是本地，租住在村里的半间旧屋，自己起炊饭。收活时在潭里洗澡，捧起一扑，扑到脸上，倘有人招呼，便呼啦啦一抹，回一抖一笑，飞溅开的珠里，睛一亮。就像不知他从哪里来的一样，轿夫们也不知他往哪里去了。

大王回到家中，住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