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虎，很是痛快。至多一刻钟，盆碗净。四个人面不改，只是如同上了一层釉，有了神采。老板与老板娘除去上菜撤菜，都是呆在灶房，将一个店堂让给他们。公路边开店，不知有多少行动诡异的客人，他们总是一个看不见，不知。四个人放下碗筷，着饭后一支烟，电视屏幕上也不知演到哪一，声音和画面都是激烈的，但在这晚上的路边饭馆内，却又现一寂寥。大王自门说那声“吃饭”一顿饭间都没有说话，此时缓缓吐一烟，说话了：情况有些变化——三个人一齐看着他，他却谁也不看，光从他们三人中间穿过，朝向前面——本来计划今天车手，让你晚上回家。大王说，将睛看向豆。那两个人也一齐向豆看，豆的脸涨红了，他不曾想到原来他今晚上就能回家的，可是，他刚知这一，事情就已经改变了。不巧得很，下午我送车去我战友的车铺，不料我战友差去了——大王的睛一直看着豆：我向你保证，等我战友差回来，车到他手上，立刻让你拿钱走人。你战友差去哪里了？豆的声音里是无限的失望。大王不由得一笑，温和地说：我战友他过几日就回来了。豆又着问：你战友什么时候回来呢？二王和三王在边上看不下去了：这样着问，是不是太没礼貌了？大王又一笑，再一次回答：仅有几天。豆却还不依，再次要求：能不能给你战友打个手机问一问。这一回，三个人一起笑了。笑了一阵，三王说：我们是不用手机的。豆这才发现，从没见他们打过手机，自己的手机被他们没收去以后，从此也不见了。

豆问：为什么不用手机呢，手机联络不是很方便？三个人又笑了一阵，渐渐息下来，大王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要方便什么？豆也要笑来了：方便不好吗？难不方便反而好？大王就接着问：为什么方便一定好过不方便？豆简直要忍住才不至于笑声来：难不方便要好过方便吗？大王脸上有几细纹呈现绽放的趋势，一雄辩的快乐洋溢起来。他将烟揿灭，然后把烟揣在了袋里——豆很快注意到大王的这个习惯，他从不遗留烟在任何地方。大王揣好烟说：换个提问的方式，什么是方便？豆想了想说：就是快！还有吗？大王向四周扫视一遍。二王说：就是容易。三王又补充：就是轻松。好——大王——很好，举个例，驾车要比走方便，因为快，容易，和轻松，对不对？三个人都。好——大王接下去说——可是开车需要有驾照，要有车，汽油，还要有路——豆又要笑，却被大王的一个手指有力地止住了！你不要笑，你以为天生有路？告诉你们，连地球都不是天生成的。太系运动了多少万万年，经过多少万万次宇宙大爆炸，质分裂，聚合，转化，最终才有了地球。有了地球还不算完，要经历冰川纪，大洪——大洪，读过“圣经”吗？里面有一段，讲到诺亚方舟。洪将要淹没地球，上帝透消息给一个好人，诺亚，让他及早地条船，劫后余生。总之，又是多少个万万年的地壳变化，才划分了陆地，山，海洋，然后，才谈得上路；你们都读过这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豆忽想起一个人，老大，他也使用过这一句话，可是意思完全不一样——大王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这才是指人走的路，车走的路呢？见没见过修路？三个人都噤了声，表情肃穆起来。大王在各人脸上看了一遍，激情的红从他脸上褪下。停了一时，他轻轻一句收了尾：这就是方便的代价！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却是带了轻蔑，并且，这轻蔑远不止是对跟前这三个人，而是对了极广大的人世。

老板买单！他扣了一记桌，二王应声而起，钱付了账，四个人走饭馆。暗停了他们的车，二王坐驾驶座，将车开来。就着门内的灯光，豆看见车尾的车牌已换成“浙”字的号码，而他心里也没起多少波动。这车，早已经和他生疏了。这回，三王坐前座，大王和豆坐后座。豆摸到车座上有一件尼龙面真空棉的风衣，正要推开时，大王说了：给你的。豆也不客气，穿上了。车上了路，在路当中退掉。拉开距离，看那路边饭馆，周贴了赛克和瓷砖，在渐亮起来的星光之下，有一果糖样的光洁，嵌在了夜幕之中。他们的车，在夜幕中穿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