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从对面方向来的张柔桑和她新结的女伴儿。张柔桑穿的是线外，间的，又掺了几金银丝，看上去就很华丽。但张柔桑是文静温柔的，所以，这华丽便被压下去一些声，不那么眩目。领是翻领，荷叶般地托着她白暂的脸庞。像张柔桑这样的贤淑的女孩，总是比较早地长成少女，有了少女的风竟。倘是秧宝宝继续和她朋友，也可受些染，早一成熟，因她也是有一些温存的潜质，就是动的活力和生气，却被激发了。她变成另一类小孩。表面看有一些乖戾，是因为有着一力量在往外拱，打破了协调，渐渐地，却形成某一嬗变。到某一个时期，她会超越张柔桑成熟起来。现在，伴在张柔桑边的新朋友，正有意无意地接受着张柔桑的女气质影响。可是，她是那人们称“书蠹”的小孩，在某一方面发展得特别快，其他方面几乎是发育滞后。你看她，东施效颦地也穿一件线外。小女伴们都喜穿一样的衣服，以示友情。可她的线外颜不对，是哨的老太太穿的那暗红，间着喧闹的杂图案。她那张叫近视镜遮去一半的小脸，埋在浑浊的里，几乎看不见。她在，她脸上有一天才一样的表情，木讷，迟钝，但决不是愚蠢，而是一称得上睿智的聪明。所以，她虽然稽，可是超凡脱俗。就是这超凡脱俗，使她与张柔桑，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联系了起来，成一幅别样的图画。

这两对人，为避免照面说话，一对人加快脚步，另一对放慢了。正好前后错过去，相继了校门，穿过场，上楼梯，经过几个二三年级的教室。那里边就像鸭棚，吵翻了天。她们四年级的教室。那里边就像鸭棚，吵得略好些。一些晚熟的同学，尤其是男生，还在吵。女生们，大多已不屑于和他们说话，矜持地在各自座位落了座，等待第二遍铃响。此时，太升起来了，朝南的教室里斜一片金光，小孩上都染了颜，明晃晃的。课本，作业本，铅笔盒，噼噼啪啪，带着怨气似的，往桌上掼。桌椅磕碰着，第二遍铃就响了，一天的课程开始。

这时的场，简直就是金沙海了，朝匀匀整整地布在上面，每一颗小沙粒都投下极小的一滴影，沙面就起着绒，看上去绵绵蝗。但只一瞬间，那层金光就揭起了，沙面重又白下去，绒也没了，却得明亮。赖腔赖调，而又是朗朗的读书声，从各个窗传，此起彼伏。你要问他们读的什么，十之八九是朝你翻白，一个字回答不来的。便很神妙的，日复一日，他们就学会了读，写，计算，各式各样的本领，长大后不晓得要成什么呢！

此时的镇呢，也略静下些了。小孩都拢到课堂里去了，外乡人一半在车间工，一半刚下夜班，在宿舍里补觉。菜市场里一半摊位收了，还有一半，生意也零落不少。老茶客们，都钻在黑样的茶馆里喝茶吃馒。也还有些闲人，也闹不起来，至多隔了河喊几声闲话。清风朗日之下，话音散得很开。鹅啊，啊，猫和狗，倒成了半个主人，慢慢地踱步，找，左顾右盼地看风景。谁家的门槛上立一会儿，听里的私房话。谁家起炊了，米饭香和草木灰香弥漫开来。好像时间倒回去，回到古时。镇里一古意，亦只是一现，又掩过去了，再是一现，再掩过去。

秧宝宝走在路上，有时抬一望，会觉着是次看这镇。树叶凋零，这镇全显来了，多少变得空阔了一些。无遮无掩的，几条压线淡淡划过去，在白的山墙上留下几影，有一肃穆的气氛浮现来。要是在老街的外缘，新街上，则有几分荒凉了。泥路面，惨白着。临时搭建的泥房屋，缩在两边路沿上。树，这一个夏天虽然长大不少，可树也远不够遮挡路面。现在呢，又落了叶，更显不了。那些小吃摊，下午四五时，依然生火开油锅。天很快黑了，暗中，那摇曳的炉火，油锅的爆炒声，反而显得更寥落。这个镇，在这个季节，变得阔大一些，不那么壅，前后左右推挤着，故而也变得敞了一些。许多曲折仄的角落，如今一下豁朗开来。她们曾经七绕八拐，穿街走巷的秘密去，这会儿不知怎么，三两步就走到了。比如那教堂，不就在丁字巷尽一拐的地方静静地伫立着？四周都是居家的自建的小院，厕所，垃圾堆，和几架藤蔓作。教堂其实也不是那么耸森严，不就是个泥预制件搭成的建筑？只不过，窗是圆拱形，凹去，窗廓比较和宽。再不过，是尖的，立着一个十字架。还不过，有几步台阶，坐地几步。再比如，那小埠边上的木廊桥，站在李老师家台上，都几乎望得见那位置，也是静静的。木廊上的草落了大半，可看见天了。那埠就像废了，底下的不是，而是浆。可有时候，你就看见有一小划，停在那里。又比如，倒闭织绸厂的泥桥，桥上的老公公，竟看见他在菜市场买菜。特别与人搭话，勿认不认识，照样拦住，指了人家篮里的鱼说：这样小的鱼，无须油，无须酱，甩两个，打散，浇在鱼上，一蒸，就好。或者：这样的菜，老叶留下来，切切，腌腌，加豆，一炒，就好。

原来，什么都是相互挨着，不百十米的距离。可以说，尽收底。就因为这个吧，反而，觉着不认识了。这是个神奇的镇，简直有些鬼魅气了，一会儿藏，一会儿，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一会儿是这一面，一会儿是那一面。现在，秧宝宝无须各搜寻，她无论在哪儿，都看得到这镇的全貌。它的角角落落，全在秧宝宝的视野里。她走到哪里，这小镇都跟在她的后，一回，却看不见了。再背过，再又悄悄地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