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在一起过，到颇不自在。但这一段，尤其这一天，他的心情这么好，这小不自在就也无所谓了。来到医院，天还早，安顿父亲吃饭，等他吃罢，他们几个分收拾碗筷，打，领换洗病员服，一切停当，还余半小时才开播电视。两个妹妹就坐在休息室沙发上耐心地等待，南昌看装电视机的柜上着锁，便跑去找值班护士要钥匙。值班护士说钥匙在护士长，可护士长却下班了。南昌问值班护士除了护士长外，谁还掌电视机柜的钥匙，值班护士说总务吧。南昌就问总务在哪里，值班护士指他这栋小楼，再一转，就是办公楼。听到要这栋小楼，南昌心里就打怵了，可他还是了下楼去。

楼里很安静，此时，探视的人都走了，医生护士除了当值的，也都下班了。走廊的灯亮着，墙面洁白，墙裙漆成天蓝，墙角连接着灰白的磨砖地，统在反着幽光，有一肃穆。南昌走下楼，推开蒙着白纱布的玻璃门，走到泥路面的甬。两边是冬青的墙垛，在昏黄的路灯下呈现几何的影。他生要退回去的念，可还是咬着牙打消了。他从办公楼的背面绕到正面，门却是开在另一边的侧面，再绕到另一侧，终于了楼。这是一幢简陋的三层旧楼，地板和楼板留着白蚁咬噬的印迹，踩上去，发空的声音。门都关着，楼里没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依次推过门去，已经不抱希望，一扇门忽地开了，他几乎一趔趄。站稳脚，只见前灯光里站了一个大汉，臂上红袖章，问他什么？他极力定住神，说找总务科。找总务科什么？拿电视柜的钥匙。什么电视柜的钥匙？特许病房的电视柜——南昌话没说完，那人已经将南昌搡门外，说：是来治病还是看电视的！南昌一个人又站在了一团漆黑之中。方才几个回合的对话如此急骤，前后总共不过几秒钟，南昌一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摸下楼梯，走过冬青夹的泥路，回小楼。休息室里没有人，两个妹妹已经被人打发走了。他慢慢想过来了，那值班护士从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看电视，过去看电视，是因为他们自己要看，南昌不过沾光而已。南昌到父亲病房站了站，问还有没有什么事情，就要走。父亲却叫住他，他惊讶地看见父亲在微笑。父亲微笑着说：知吗？这就是父亲对儿的独裁！南昌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向你保证，一定解放我自己。父亲说：解放万岁！躺回枕上，南昌夺门而。父俩又一次决裂。

接连有两天，南昌没往医院去，都是两个妹妹送饭去的。那天的事，妹妹们早已忘在脑后，她们生长在这个家最末路的时期，对世态炎凉很有适应力，所以，她们甚至都没有向南昌抱怨什么。可南昌无地白容。事情本的难堪不说，还有父亲的讥嘲，很快，后者就压倒前者，他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无限的怨怼。这迁怒其实正自父问的亲情，他又不能同社会斗气，那是铜墙铁，只有将气撒在自家人上，或许还有一些儿回应。所以，这怨怼里又藏着一凄楚。晚上大从医院回来，说父亲已好得差不多，医院里关照明天去个家属，带父亲去拍个片。于是，下一日，南昌只得又往医院去了。

这个医院的建所很分散，遍布于路两边，斜过一个十字路。南昌让父亲坐在椅上。推他去路那边的放科。行人里夹杂着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病人的推车或推床也在路上穿行，边还有举着输瓶的家属随着。熙攘中，一个医工推着一架光着床板的病床，上面是一个形状可疑的蓝布包，看长度和廓，大约是尸，而那推车的医工则气定神闲地走在煌煌的日底下。放科设在医院的主楼，门诊，急诊，药间，化验科，都在此，所以也是医院里最为拥挤和嘈杂的地方。放科在三楼，有病人专用电梯，南昌推着父亲的椅等电梯下来。边的人渐渐积多，有个妇女在哭，克制着噎，不让声，可不时透的啼泣却更谴人压抑。奇怪的是周遭的人，包括开电梯的女人，都视之平常，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安，听凭她哭泣。南吕推了父亲走电梯，听见电梯在后合上门，也合上了那女人的哭声，然后升上去了。在放科取了上一回拍的旧片，为作对比用，被吩咐往十二号室去。十二号室在走廊的尽，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着等候的人，也有推床，床上是四肢受伤，上着夹板的人，还有病疴沉重的人。走到地方，之前排有三四人，其中有一个妇女，极其消瘦，脸是一铜铁的金属，正很艰难也很努力地喝一白的剂，剂糊在嘴边，更衬托肤的青黄，显得很可怕。人们都沉默地坐着，偶尔门推开，走一个医生，白大褂夹裹着一阵风，过去了。护士隔一时喊一个人名，有时立刻应了，也有时没有人应，那人名便久久在走廊里回。终于捱到完事，走这幢大楼，重新走上街，几乎有回到人间的心情。救护车尖啸着驶过，但近午的太和地照在上，抵消了惊惧的气氛。他听见父亲嘟囔了一句，以为他有什么要求，向前伏下去。父亲又重复了一遍，说的是：遍地哀鸿。

后来，南昌又单独去了那楼里一次，是遵医生吩咐，去化验科送父亲的血样。穿行在表情淡漠的人群里，脚下的磨石地面，被拖把，鞋底，以及椅的胶胎磨得极糙，染着暗红的血迹，黄的碘酒。来苏与酒的气味特别烈，显得很夸张，似乎足要刻意掩盖着某些恶劣的气味。医工们端着一篓一篓污脏的棉球，绷带，药瓶，挤来挤去。就好像被传染的，医护们的脸，也是青黄枯萎，而且表情漠然。今天没有哭泣声，但却更为哀伤，似乎，似乎万事万都在饮泣。他想起父亲那一句话：遍地哀鸿。他想，医院这地方是不能呆的，看着他也要染上悲观病了。回到父亲的病房，父亲正在驱赶一只麻雀，它误窗内，想要回去窗外，归队到它的同类中，却几次撞到窗玻璃上。窗玻璃外面的窗台上聚着一群麻雀，喳喳叫着。屋内的这一只更加焦虑急切，几乎奋不顾地往玻璃上扑。父亲将它向隙开的半扇窗上赶，它却以为受到威胁，越是躲开，一时上满屋沸腾，气氛十分张。等南昌来到，那麻雀已有些虚弱，并且转向。南昌拿起衣帽架上父亲的帽，一下将它兜住，直接送窗外，窗内窗外都安静下来。父二人息未定地站了一会，好，父亲说了一声，坐回沙发里。南昌在椅上坐下，拿起一张报纸，将父亲的视线隔开。现在，他们时常这么坐着，南昌不再去休息室，休息室就像个伤心地，他只能呆在病房。房间很小，怎么坐都难避免和父亲相对，于是，或者是他，或者是父亲，只能看报纸。真是窘啊！甚至连父亲都不那么自然了。他们这一对父，剑弩张的时候反是自然的，略一亲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