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的是净赚的意思！顾老先生懂了，我承认净赚的我是拿了大，可是，许多关节是要我去打的，比如，地痞氓，那时我们住南市九亩地，有个王瞎，其实是个明人，叫他瞎是因为他走走一副墨镜，像瞎一样；他也算不上是正宗的氓，正宗的氓是杜月笙，杜月笙，小将们知吗？这又是一桩大毒，不知也罢了；正宗的氓是讲理的，所以叫“黑”王瞎这小瘪三，没什么行，大动作也不来，只会恶势，煤饼里藏一只炮仗，炉灶踢踢翻…顾老先生若悬河，好不容易截住他，将话再扯回来——一只炉灶，两名工人，阿四和阿六，然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顾老先生又靠回到沙发里，长一气。此时，夜已经了，风从窗来，将窗帘鼓动着。

从哪里说起呢？顾老先生的思绪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有些变，方才的油忽然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真实的慨，老的内心被什么动了。这严肃的情绪染了屋里的人，他们沉静着，等待顾老先生整理思路。谈话从这时起，开始正题——我的家乡是浙江镇海车渡后顾村，家中有几亩山地，菜竹为生；那个后顾村，缩在山坳里面，那山应是四明山的尾脉，是个穷村，十几顾姓中没一称得上大人家，连个祠堂也修不起，只有一个香火牌座，但是，村里却有一个戏台；据老人说，明朝万历年间，村里民夫守海防打倭寇，大获全胜，朝廷下御旨庆功，拨银修的戏台，那戏台上方连四石，刻了三皇五帝夏商周——顾老先生脸上浮起一层温存的神情，好像回到儿时，捕鱼砍樵的岁月里。在这晚上其余的时间里，历史一直在这小山村盘旋，小将们没有促，任凭老人的回忆恣肆汪洋，说和听的都了神。他们起离开时，说定三天之后再来，这三天里，请顾老先生认真思过，届时好给他们一个诚实的代。顾老先生从沙发里站起，看他们房门，然后下楼，最后是后门碰上的一声响。老人恍惚梦中，他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只隐隐觉着自己有些失态，他怎么会对这几个来历不明的小孩真情？起初只是为了和他们周旋，博得信任，好过了这一关——这二年里。他过了多少关啊——可是到后来，却没有控制住。老有沮丧，面上却声不。以后的几天，安然度过。照他的经验，那几个人不定会约定时间来到，小孩行事总是心血来，不三天，又会被别的事情引。但很奇怪的，到这一天晚上，老一个人悄悄下楼，将后门司伯灵锁别上了。是生怕敲门声惊动邻里，还是内心，他在等他们上门？看到他们如约而至，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觉着真的被“铆”牢了，不知何时能得脱；然而，同时呢，他似乎又有几分迎，他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排斥他们。这一回，他们走房间，各人在上次的位置坐好，没作过渡，开门见山：接着说。上回说到哪里了？他眨了眨睛，带着顽童式的狡黠，他哪里会忘呢，只不过试探对方，究竟是认真还是不认真。小将中的一名提醒：说到你娘死，你爹将山地和你一并给你伯父，只去了上海。他“哦”了一声——他们记得很清楚，果然是“铆”得很，他竟有欣悦。他这一生，从来未对儿孙们讲过，甚至于，也没对自己从到尾地理一遍，现在，对了这几个陌生人——看形貌就像是当年的绑匪，蒙面大盗，讲话来却正统得很，又像是白，多么奇异的世啊！就这样，他对他们继续回顾生平。

他在伯父家只生活了半年，觉得寄人篱下的日很难捱，又想爹又想娘，有一日就自己跑去上海了。父亲临走，往他袋里放了几个铜钱，晓得盘缠是不够的，他在宁波码上了几天小工，认识了一个手，央他带上船，等于赚了一张船票，这年他是十三岁。他在十六铺一家咸鱼行寻到父亲，父亲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然大怒，痛骂他为什么不在家里呆着，要跑来上海，自家一个人在上海已经是万般为难。说是账房，其实和学生意差不多；说是包吃住，吃是一二稀，睡是楼梯底下一个三角间，一半堆咸鱼鲞，一半搭铺，都伸不直，要我把你怎么安顿？他千辛万苦，好容易找到爹，不料劈盖脑的一顿骂，一气之下，他转就走，走到哪里去？了一家澡堂，上不是有几个铜板吗？先洗一个澡，再来吃一碗面，余下的时间就在路上走。那时候真是年纪小，不晓得什么叫生计，所以就不晓得愁。要说，也是凭这莽撞劲，才拚日后的家业——说到此，顾老先生情绪昂扬，难免忘乎所以。那几名年轻人也察觉了，阻住话，还是让他反省剥削的本质，老应：听命！但是——他天真地辩解，时到此刻，我还没有剥削，时到此刻，我还在吃苦。小将了一个动作，示意他继续。

这一天还没有过完呢！顾老先生继续，洗过澡，吃过面，就是人说的，先是包，再是包，他就在街上逛着。那时候，十六铺是很繁荣的，一条街豆市，一条街鱼行，再一条街棉栈…街上听得见抛锚起锚，叮哨作响。一个乡下小孩，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十二分的喜，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了。店铺里起了灯，那还是孚洋油灯，在这个乡下人里，却称得上璀璨了。正当他兴的时候，面前现一个人，黑着脸，是他爹。爹爹问他吃没吃过饭，他撑说吃了，爹爹也不追究如何吃的，带他穿过一条狭，到了江边码。父二人说了一会话，爹爹问了家乡的近况，雨如何，平地里的稻长势如何，盗有没有劫抢，山民有没有偷山，却不问儿如何打算，因是毫无对策，索就不问。从此可看，他爹爹是个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