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她们三两个聚首，窃窃私语，睛斜向左右，似有无限的机密，一派俚俗。南京地长江以南，但有几代北路的王朝建都，所以民风其实犷。他在这里，耳边有时会响起上海堂里的女孩的歌声：“林当，林当，大家一起林当”这是从英国童谣演变过来的，原文应该是：“FALLINGDOWNFALLINGDOWN，LONDENBRIDGE‘SFALLINGDOWN，MYFAIRLADY”———一就好像看见排成两行的她们，打的两个面对面手搭成桥，让后面通过，最后面的两个再搭成桥，让后面通过，循环往复。

再过一些年，他十八，弟弟妹妹一个十二，一个十岁，最末生的一个也四岁。母亲是那只会生不会养的女人，大事小事统丢给两个保姆，一个专司烧饭，一个专孩。其中一个生尖刻，先前又是在军区司令家过保姆，自恃有份，不把东家放在里。一次和外婆吵翻，继父抱了息事宁人的态度，没有裁决，外婆一气带了海鸥回上海，再也不去了。这一年，正好母亲在上海的电影厂拍电影，就也住在家中，于是这三代人又共同生活了一段。

母亲在海鸥里，是极的。倒不因为是他的母亲，事实上，孩大多不会以为母亲是还是不，母亲就是母亲。海鸥是以他的识别力觉着母亲，他很独到地认为母亲着戎装最为上乘，有一英武的妩媚。因像他母亲这样的艳，再加上在演艺这一行里久了，多少就有一些俗丽，素朴的装饰就可去除铅华。这其实也是母亲女学生时无意的选择。如今，年近四十的母亲终究有些沉不住气了，她修饰得略微过重。有一晚，母亲去照相馆拍照，海鸥和外婆也跟了去。五月底的天气，是向的季节，再加摄影间的挡光的厚布幔，灯光的量。母亲穿一件黑丝绒的旗袍，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不停地摇着折扇，鼻尖上还是沁油汗。海鸥看见母亲正在朝衰年走去，这使他生哀伤的心情。但另一方面，他又领悟到了纤弱的。女人真的是一特别的，因其易谢才有其好。所以，海鸥欣赏的女人的，往往是略带一憔悴，是柔的证明。

前面说过，海鸥生活中有许多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肺科病区里，除了那病膏肓的老年患者，年轻的多带有些古典的情调。形瘦削，有弱柳扶风之姿。到了午后，苍白的脸颊上则浮起红。表情又多是忧郁的。人们都穿着一的病员服，没有男女之分，简直像是《圣经》中的伊甸园。海鸥年幼，形状又更幼小，有一奇特的甜，有些女病员就把他当孩，带着他走来走去，什么也不避讳他。本来，人一人病房，别就模糊了，那就好像是另一个人间，天上人间，与红尘俗世无系的。海鸥看着那些青白的肌肤底下，隐现着淡蓝的脉，就像是最薄最透的材质成的皿。有时候，她们，那些年轻的女病人，让他坐在床沿，自己靠在枕上，面对面很近地，打扑克牌。他嗅得见她们中的气息，带着结菌的甜丝丝的气息。结菌就好像一诡异的，类似罂粟，有毒，可是艳无比。这些女病人中，总有一个或者两个尤其的艳，而且特别的哀伤。曾有一次，其中一个竟将海鸥抱在怀里。抱的姿势很奇怪，是让他横躺在怀里，像抱婴儿。可海鸥再矮小也已是个少年，于是就伸床沿，越过床和床之间的过，搭在了对面的床上。海鸥的脸贴在她的，结菌吞噬了她的脂肪，她几乎是平，可还是有着薄薄的、小小的、组织，上面缀着细致的。海鸥晓得她是当他孩耍，可这游戏里有一惨痛，使它变得庄严了。他们以这古怪的造型静默着，看见的人多是见怪不怪，方才说过了，这是与俗世不相的一个世界。等到院，来到外面的世界，海鸥会觉到一鲁劲，当然，是生机的鲁劲。健康难免是杂芜的，良莠不齐。这蓬的世界与海鸥总是有隔阂的。好像不止是他，他的病友，也或多或少有着同样的想。所以，院以后，他们，主要是她们，还会来找他。

这些病人，大多市井，家境十分平常，这样的病，主要是缘于传染和营养不良，实际是贫寒之症。海鸥是没去过她们家，倘若去过，一定会吃惊。她们中有一个家里开烟纸店，位于一条嘈杂的狭街，一开间的门面，从店堂里一架木梯上去，一间阁楼，就是她和母亲、妹妹们的卧室，晚上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