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债券见得变成废纸。但女儿从台湾回来后，剧社解散，便安居下来，还有加上外孙，就算是三代同堂。所以，在她们家，这又是一段安逸的日。然而，也是这段日，将外婆过弱了。一年之后，新四军第三野战军文工团到上海招人，母亲前去应试，被录取了。这一回走其实并不远，就在南京，可外婆却舍不下了。母亲几乎是偷跑去的，等发现人没了，外婆一下躺倒，不吃不喝，是四岁的海鸥跑去找开电梯的老伯，带去烟纸店打公用电话，向外婆的牌友求援。难为他从来没有单独过门，办过事，竞也想得到找开电梯老伯，并且把事情尾说清楚。就在此时，海鸥长大了，外婆也不反对他长大，好像意识到，将来要靠他了。事实上，女儿是继承了母亲善断的秉赋，只是不那么自觉，而是有些瞎撞的意思，这一回又给她撞对了。她参加了新四军，全国解放后，和军区政治的副主任结了婚。当这对新人回家看望母亲，看着一戎装的女儿，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又看看女婿肩章领章上的星和，虽然不懂得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有一母亲是明白了，那就是，她们这一家真正地了新社会。

海鸥依然姓韦，上学时候，家表上父亲这一栏填的是继父的名字。有几段时间，海鸥和外婆是到南京母亲那里生活。母亲他们住在南京郊外，一座独立小洋楼里的一半，同样格式的小楼有十多幢，间在绿树森森之中。军区所占面积很大，分布在山冈上下。放望去，并不见营房场，尽是参天的松树和杉，于海鸥的肺疾是有好的。军区里的孩多是队城以后才生，要比海鸥年幼好几岁，海鸥在这里就也没有同年龄的伙伴。但他是从来惯了，总是一个人，伴着外婆，所以并不觉着孤寂。然后，他和继父的勤务兵相熟起来。

勤务兵小段，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淮人，是过江时的解放战士，看他年纪小，又伶俐，就留下来。他在那边，当的也是勤务兵，跟着个大官，所以见过些排场。他给海鸥讲国制造的军械武，坦克吉普，给外婆讲的是怎么用罐煮罗宋汤，咖啡煮沸几分钟为最佳。祖孙二人就都与他谈得来。那时海鸥八九岁，形状却只有五六岁，方才上一年小学就休学，小段常常背着他，在树林里玩。一光从极的树间投来，光里是细小晶莹的颗颗珠。光经过树的时候，整齐地切断，再继续下去，最后落在树之间的空地上。地上有一些细草，栽绒似的。他们仰望着树上的光，四周十分静谧。有清脆的鸟的啁啾，还有松鼠——它们跃着落在树上的声音。这是和上海完全不同的地方，它有一旷远的气氛。它是用大积的材料结构起来，什么都是大块的。墙是大的，树是大的，街面是宽坦的，于是，天也是空廓的。任何声音都是从无边无际的远过来，再散向无边无际的远。这一大一小，站了一会儿，心里忽有些起恐慌，小段驼下腰，赶地往外走。海鸥能觉下的人在微微打寒颤。越着急害怕，越找不见路，在树林里转来转去，最后不知怎么一撞去，不想前就是笔直一条泥柏油路，军车开过去。小段在路边站了一会，息稍定，小声说：有人哭！谁？海鸥问。小段回答：女。见海鸥不明白，就又接着说：这地方过几朝皇都，结果都亡了天下，不知有多少冤魂屈鬼！海鸥似懂非懂。小段背了他回家，临家门时，叮嘱一句：莫告诉你爸爸，共产党不信鬼。海鸥说：你不也是共产党吗？小段没回答。两个人就变得有些知心。

海鸥总是这样，在南京养好了病，再回去上海上学。上一年，或一年半，再病休来南京住。这期间，小段有了尉级军衔，但还是继父的勤务兵。屈指算算，已经二十六七的人了，还是单。外婆有意替他说亲，将昆山老家来，帮着带孩的一个表侄女介绍给他，这时，海鸥已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那表侄女四长得极白，小段很中意，可四不喜当兵的，也不喜他的淮音，嫌有“江北腔”就没有成。两人其实并没有接过，但在小段，便是一次失恋了，情绪很低沉，变得不说话。海鸥这年十五岁，小段不能背他了，两人是相跟着到树林里散步。可能是海鸥长大了，树林里的神秘空气不再有那样的威慑力。也可能是这一片区域发展建设的缘故，路开拓了，于是车和人都往来频繁。但在林的中心位，依然是静谧的，依稀传来些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