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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9/10)

我并非对此到惊诧;萨丽娅三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长白发,只过了十年,便已满般的白发了。我知我也变了,顽隆起的大肚,毅然后退的发际线,但是一个人自己的衰退是逐渐行的,险而难以察觉。看到萨丽娅满白发,就像见了惊心动魄的证据,知她怎样不可逆转、无法规避地迈向老年,而联想起来,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会冻着的。”她说着,上的围巾。这是一月,临近晌午,着天,灰蒙蒙的。一阵冷风过,枯叶在树上哗哗作响。

“想挨冻,得去喀布尔。”我说,提起了行李箱。

“随便你,大夫。公共汽车还是步行?你来选。”

“咱们散散步吧。”我说。

我们向北走,穿过诺斯城。内港里停泊着帆船和游艇。小亭里卖着明信片和圆领衫。咖啡馆外,人们坐在小圆桌边,喝咖啡,读报纸,下象棋。服务员们摆放着午饭用的银。再过一两个钟,烧鱼的味就该从厨房里飘了。

萨丽娅兴致地讲起了故事,开发商要在诺斯城南新建一片白的别墅,可以远眺米科诺斯岛和琴海。这些房主要是给旅游者和有钱的暑期房客住的,他们从九十年代便开始络绎不绝。她说这片别墅会带一个室外游泳池,还有一个健中心。

多年以来,她一直给我写电邮件,为我记录下重塑诺斯的这些变化。带有卫星天线、可以拨号上网的海滨酒店,夜总会、酒吧、小酒馆,为游客服务的餐馆和商店,租车,公共汽车,人,躺在海滩上的半的外国女人。如今的农民已经不骑驴了,他们开上了小卡车——最起码那些留下来的人是这样。大分农民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不过,现在有些人也在回迁,回到岛上安度晚年。

“奥儿也不兴。”萨丽娅说,她指的是这变革。她也给我写过这些,写老岛民们的怀疑,他们对新来者,对随之涌的改变满腹疑惑。

“你好像不介意变化。”我说。

“抱怨不可避免的东西无济于事。”她说。接着又:“奥会说:‘行了,早知你会这样讲,萨丽娅,你又不是在这儿生的。’”她哈哈大笑,响亮而开怀。“本以为在诺斯住了四十年,怎么着也有这资格了。没想到现在我才搞明白。”

萨丽娅也变了。尽她穿着冬衣,我还是能看厚了,长胖了——不是胖,是胖。如今她带着一开心的自嘲,一的揶揄,就像她评价我的时候那样,搞得我每次都怀疑,她发现了我的事有儿蠢。她中明亮的目光,这开怀的大笑,两颊上不落的红——总的印象是,一个农民的媳妇。一个般的女人,外表上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却透着一朝气蓬的威信和悍,由不得你傻乎乎地加以质疑。

“生意怎么样?”我问“你还在工作吗?”

“偶尔有。”萨丽娅说“你知这世。”我们一起摇了摇。在喀布尔,我一直在看新闻,知这一又一缩措施。我在CNN上看到,希腊青年朝议会外的警察扔石,而警察们穿着防暴衣,发泪瓦斯,挥舞着警

萨丽娅的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生意。数字时代到来之前,她基本上是个女师傅。她去别人家里,给电视机焊功率晶,给旧的真空收音机换信号电容。人家把她叫去,修理病的冰箱恒温控制,封好渗漏的。老百姓凭自己的能力给她付钱。如果人家付不起,那她无论如何也会把活了。我不是真需要这钱。她说,我把活当成玩游戏。拆东西,看看里面怎么运转,仍然让我觉得兴奋。这段日,她如同一个自开自支的独女计算机服务。她知的所有东西都是自学来的。她只收些名义上的费用,帮人家排除电脑故障,修改IP设置,解决程序痪和运行缓慢的问题,替人升级,理启动失败。我曾不止一次从喀布尔打电话给她,焦急地求她帮忙,因为我的IBM死了机。

走到我母亲的房,我们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站在院里那棵老橄榄树下。我看到了妈妈最近那些狂工作的成果——重新粉刷过的墙,只搭了一半的鸽房,一块木板上放着把锤,还有一个敞开的钉盒。

“她怎么样?”我问。

“哦,和以前一样难伺候。所以我装了那个玩意儿。”她指了指屋上的卫星天线。“我们看外国皂剧。阿拉伯的最,也可以说最烂,演来演去都是一回事。我俩猜剧情,得她都不搭理我了。”她一步迈大门。“迎回家。我给你东西吃。”

回到家很奇怪。我看见了几件不熟悉的家什,比如客厅里的,电视前白的柳编茶几。可是其他东西大上都还在老位置。厨房的桌现在蒙上了塑料桌面,图案是错排列的茄和梨;直背的竹椅;藤篮里的老油灯,油烟熏黑了扇贝形的灯罩;我和妈妈的照片——我穿白衬衫,妈妈穿着她的好裙——仍然挂在客厅炉架的上方;妈妈的那也还是放在上。

可是,等我放下行李箱,却到每样东西中间都有个空空的。我母亲和萨丽娅在这儿相依为命,一过就是几十年,对我而言,这段岁月却是黑暗而辽阔的空白。我一直在缺席。缺席于萨丽娅和妈妈在这张桌上一起吃的每一顿饭,缺席于那些笑,争吵,持久的烦闷,疾病,正是这一长串简单的仪式构成了人的一生。我童年的家有迷惑,就像一小说,很久以前我读了开,后来又把它丢开,现在却在读它的结尾。

“来好吗?”萨丽娅问。她已经上了长长的印围裙,正在往平底锅里倒油。她在厨房里来回移动,控自如,一副当家主的模样。

“好啊。妈妈在哪儿?”

“睡着呢。她折腾了一宿。”

“我去看一。”

萨丽娅从屉里捞了把打。“你要把她醒,我惟你是问,大夫。”

我踮着脚尖上了通往卧室的楼梯。房间黑暗。窗帘拉着,接一片窄窄的光,横打在妈妈的床上。空气中充满了疾病。它不仅仅是一气味,而更像一有形的存在。每个医生都觉得来。疾病像蒸汽一样弥漫于房间。我在站立片刻,让睛适应一下。忽然一片方形的彩光变幻,打破了黑暗,这一片光来自床边的梳妆台,我想那是萨丽娅睡的一边,原先我睡的那一边。有几个数字相框,亮起的是其中一个。稻田,木屋,灰瓦铺就的房,渐变为拥挤的扎,铁钩吊着剥了的羊,再变为一个肤黝黑的汉,蹲在浑浊的河边,用手指刷着牙。

我拉过一把椅,坐到妈妈床边。我的睛适应过来了,我看着她,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吓了一,妈妈缩得竟然如此之小。已经如此之小。印睡衣松松垮垮地兜着她的小肩膀,盖着她已然扁平的。我不喜她睡觉的样,嘴张开,耷拉着,好像在一个苦梦。我也不喜看到她睡觉时,假牙在嘴里得歪七竖八。她微微颤动了几下。我坐了一会儿。我问自己,你本来指望什么?我听到钟在墙上滴滴答答,楼下萨丽娅的铲在煎锅里乒乒乓乓。我打量着妈妈房间里平庸生活的细节。固定在墙上的平板电视;屋角的电脑;床柜上没完的数独游戏,那一页上放着一副老镜;电视遥控;装人工泪的小药瓶;一类固醇药膏;一假牙胶;一小瓶药片;地板上还有一双牡蛎茸茸的拖鞋。她以前绝对不会穿这东西。拖鞋旁边有个敞开的袋,里面装着纸。我无法把这些东西和我母亲联系在一起。我抗拒它们。在我看来,它们属于一个陌生人。某个四不勤、与世无争的人。某个绝对不会让你动怒的人。

在床对面,数字相框里的照片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我连着看了几张,然后想起来了。我认得这些照片,是我拍的。是我当年…什么来着?对了,走天下。洗照片的时候,我总是一式两份,寄一给萨丽娅。她都留着呢。这么多年啊。萨丽娅。一甜甜的情涌遍我全,好像吃了蜂。她就是我的亲妹妹,我活生生的“纳尔”一直都是。

她在楼下叫我名字。

我悄悄起。就在走房间的当,我一下看到了某个东西。某个装在镜框里的东西,钉在钟下面的墙上。黑暗里,我看不那是什么。我开了手机,借着微光一瞧。原来是联社的一篇报,写的是我在喀布尔效力的那家非营利组织。我记得这篇采访。记者是个讨人喜的韩裔国人,有儿结。我们合吃了一盘卡布利——阿富汗的抓饭,里面是糙米、和羊。文章正中了张合影。我,几个孩,纳比在后排,直地站着,手背在后,兼表情:愁苦,害羞,以及庄重,一如阿富汗人在照片上经常刻意摆的姿态。阿姆拉也在,还有她的养女罗诗。所有孩都面带笑容。

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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