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得心怒放，一边一个，坐在他旁，吃着放在他上的一大桶爆米。最后那场漫长的战斗开始之前，他们就睡着了。

“我把他们搁床上去。”伊德里斯对娜希尔说。

他先抱起一个，然后再抱另一个。儿们正在长个儿，瘦的以让人害怕的速度不断长。他把他俩放到床上，挨个盖好，忽然意识到，儿瞅着就要给他带来悲伤。再过一年，至多两年，他就要被取代。儿们将倾心于别的事情，别的人，会因为他和娜希尔而到难堪。伊德里斯不禁想起那个时候，他们又小又无助，完完全全地依赖着他。他记得扎比还是小不那会儿，最怕的就是下井盖，他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笨手笨脚地围着他们绕圈。还有一次，看一老电影的时候，勒尔问伊德里斯，他以前是不是一直活在黑白的世界里。回忆让他了微笑。他亲了亲儿们的脸。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睡梦中的勒尔。此时，他发现自己对儿的评价未免过于匆忙，有失公平。他对自己的评价也太严厉了。他不是罪犯。他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在九十年代，他认识的人当中，有一半整天去泡吧，泡妞，而他一直埋苦学，凌晨两还撑着穿过医院的走廊，把悠闲、舒适与睡眠统统忘在了脑后。他把二十岁到三十岁这段年华给了医学。他已经付过了，为什么还应该到难受？这是他的家。这是他的生活。

此前的一个月里，对他而言，罗诗已经变成了某象的事，仿佛戏里的一个角。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东西已经磨蚀了。那意想不到的亲密关系，纯属他在医院里偶然所得，发作起来是那么急迫，又那么烈，现在却已蜕变成了慢的溃疡。这段经历已经失去了活力。他意识到，他曾经陷其中的那烈的决心，其实只是一个幻象，一妄想。他一度仿佛落了迷药的控。如今他和那女孩之间，觉已相隔极远，几乎是无限的、不可逾越的距离。而他对她的保证，显然是被误导了，俨然一个鲁莽的错误，一个对他本人的力量、意志和格的可怕误判。有些事情最好忘掉。他对此无能为力。就是这么简单。此前的两个星期，他又收到了阿姆拉的三封电邮件。他读了第一封，没有回复。他删除了余下的两封，本没读。

书店里排队的人大概有十二三个，从临时舞台拉长到了杂志区。一个个，宽脸膛的女人分发着黄的小即时贴，让排队的人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他们想签在书上的其他文字。队列最前面有个女店员，帮人把书翻到书名页。

伊德里斯排在前列，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留着金短发，此时转过问他：“你读过了吗？”

“还没有。”他说。

“我们要在下个月的书友会上读这本书。这次到我来选书。”

“哦。”

她皱了皱眉，一只手到前。“我希望大家都来读这本书。真是个令人动的故事。太鼓舞人心了。我敢打赌，它一定会拍成电影。”

他告诉她，她说得对。他还没读过这本书，八成以后也不会读。他可没有心情在书里看见自己。但别人会读的。而别人一读，他也就暴了。娜希尔，两个儿，同事们。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恶心。

他又一次打开书，翻过致谢分和实际执笔的合著者小传，再次看着后勒上的那张照片。没有受过伤的痕迹。如果她留了疤——她肯定留了疤——那长长的、波狼形的黑发也把它盖住了。罗诗穿着宽松的短衫，上面缀有金的小玻璃珠，一条安拉项链⑨，青金石的耳钉。她倚着一棵树，直视着照相机，面微笑。他想起了她画过的简笔小人。别走，卡卡。不要离开。在这个年轻姑娘上，他完全认不六年前帘后面那个怯懦的小女孩了。

伊德里斯扫了一题献。

献给我生命中的两位天使：我的妈妈阿姆拉，我的卡卡铁木尔。你们是救主。你们给了我一切。

队列向前移动。留金短发的女人签完了。她挪到了旁边，伊德里斯揪着心，迈步上前。罗诗抬起。她围着一条阿富汗披巾，下面是南瓜的长袖衫，一对小小的、椭圆形的银耳钉，睛比他记忆中的还要黑。她形丰满，显女的曲线。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表明她已经认了他，虽然她在礼貌地微笑，可她的表情里却带着几分愉悦——调，狡黠，不慌不忙。他一下土崩瓦解，他想好的那些语言，甚至曾经写下来，在来这儿的路上反复默念过的那些话，突然之间被蒸发掉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只能站在那儿，一副傻呆呆的模样。

女店员清了清嗓。“先生，请把书递给我，我来翻到书名页，好让罗诗给你签名。”

书？伊德里斯低一看，发现它就地抓在自己手中。他来这儿当然不是要签名的。在那一切发生之后，这样会很难堪，难堪到不可理喻。不过，他还是看到自己把书递了过去，女店员熟练地翻到要签的那一页，罗诗抬手，在书名下方飞快地写了些什么。现在他还有几秒钟的时间，能在离开之前说什么，这样，并不是要给无法辩解的事找个台阶，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对她有所亏欠。然而店员把书递还给他的时候，那些话仍然无法说。他现在希望，哪怕自己有铁木尔的一丁儿勇气也好。他又瞅了一罗诗。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看着队列里的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