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一般腾起，世主，你在前尘旧事里陷得太太重，忧生于执著，惧生于执著，凡无执著心，亦无所忧惧。世主，苦海无边，你还是忘了吧。

忘了吧。三个字，顿然让东家庄地明白，前云一般超凡脱俗的，正是当年爹起歹毒之心，里勾外合，掳走的他的福啊…东家庄地牢牢记住了惠云师太的话，多布善，方能结得善果，以慈悲为怀，方能解脱自己也能解脱众人。那么，对二拐，他就不能再抱以怀恨之心了。

当然，东家庄地决意给二拐娶亲，还有更也更实际的一条理由。恶人六跟佬杨二沆瀣一气，虎视眈眈，下河院随时都有灭之灾，院里又人势单薄，无力应对。除了和福等几个老人手，东家庄地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二拐年轻气盛，又是妈仁顺嫂的儿，多少也有些连带，要是能把他扶成个材料…

东家庄地忍不住呃然叹息，他真是一脚踩在佛里，一脚坠这万恶孽渊。或者，他心原本就不在佛，临时抱佛脚，为的还是这尘俗之孽事。

东家庄地要给二拐说的是北山匠王二的丫，王二前些年在下河院过货，跟东家庄地有情。货完临走时拜托过庄地，有合适的主儿引见一个，他想把丫芨芨嫁到沟里来。算起来，芨芨也该十八了吧，二拐正合适。

打窑上回来，东家庄地开始谋划这事，这事越快越好，要想稳住二拐的心，就得拿女人。东家庄地熟谙二拐就跟熟谙妈仁顺嫂一样，草绳男人很快带着礼当，悄悄去了北山。

接下来，东家庄地就该重新面对妈仁顺嫂了。这事难，真难，东家庄地着来来回回在巷里转了几趟，还是迈不那座小院。

夜里，他把自个着实恨了一番，有啥难的门呢，十多年前那么不该，他不是还仗着贼胆大堂堂去了吗？现在，这门明堂堂给他开着，没谁敢拦，缘何就偏偏没了那份心气呢？恨来恨去，东家庄地才明白，原本自个就不是个多光明磊落的人，或者，就没光明过，就没坦过，难怪庙里望见妙云法师的那一瞬，会像遭雷击般震在那里，半天收不回目光，这心里，从至尾，就是藏着一个鬼的呀。

鬼。东家庄地禁不住想起苏先生说过的话，鬼在心里，你要是心中老有愧，那鬼就不走，牢牢地缠定了你。驱鬼不在法，也不在，一尺，一丈。要想驱鬼，还在你自个，你自个的心。

我有愧吗，有吗？

第二天，东家庄地选择在正午人多的时候，穿整齐地了仁顺嫂的小院。这一，东家庄地的心就翻过了。

这哪还像个院，哪还像个人住的地方。破烂不堪的小院里，杂堆得到都是，菜秆横七竖八地躺着，占去大半个院，填炕的粪草让风卷到了满院，有两只懒洋洋在粪草里刨吃，一床烂棉吊在绳上，大约是年前拆了要洗的被窝，没洗，还那么脏兮兮地挂着。太直直地照下来，院里腾起一糜烂不堪的腐朽味。再看三间房，坍了，要坍了。这房，还是青爷爷手上的，三条两梁，这都多少年成了，梁风日晒，烂掉了。再看墙，摇摇晃晃的，一脚就能蹬翻。

这样的院，这样的房，就是娶来个媳妇，能住？

东家庄地没屋，没见屋里的人，院里怔站片刻，一肚酸心地来了。

看来，要想娶媳妇，还得先盖房。

也该给她盖一院新房了。

东家庄地这么想着，步已迈到了沟里木匠家。

就在东家庄地张罗着要给二拐盖房说媳妇的时候，沟里猛乍乍传起一谣言。谣言先是在婆娘们中间传，传着传着就到了东家庄地耳朵里。

后山女人灯是只不下的。

说得有眉有，先是说她的东西是"石"的，"撒还行"，怀娃娃不行。后又说，为啥二十二还嫁不去，后山人知呀，压就是个男人婆呀。

沟里人视生不下儿为罪恶，像家六这样的，已经恶贯盈盈了。讨一房纯粹不下的，那不是万劫不复吗？

烟囱堵死了呀，有人这么惊叹。

谣言像毒药样撒到东家庄地心上，事实上自打了腊月，他的目光就开始注意媳妇的肚，平展展毫无起伏的肚常常会让他艰难地挪开目光，扫兴地闭上，有时夜里睡不着，忍不住就想，该开怀了呀。

到现在还不开怀的事实让东家庄地无法躲开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