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气罩着，不是五谷神就是天王神，反正这沟里沟外有的是神，而且名号千奇百怪，说来都能吓死人。东家庄地见了诸神，无不虔诚地跪下磕，神的意愿烧香拜佛，宰杀羊。神光中的下河院终日弥着一血腥味。六迎来送去，忙活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到了白雪覆盖住菜沟的冬天，三房松枝的病越发重起来，重得都不能下炕了，诸神送的纸灰还有神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她一见神就发呕，骨却一天比一天裂，看都能当柴烧了。后山中医刘松柏一趟着一趟来，声声嚷着要给三房开中药，还说再不开中药就迟了。东家庄地哪还能听得去，他耳朵里早满了诸神送给他的神话，这些神话几乎如一辙，这院里终日漫着药味，与地脉相冲，而且，这药味带了味，是从黄泉之下一悠儿一悠儿飘来的，药味不除，怕是丧事不断。

这话完全掐住了东家庄地的死。六知，东家庄地地怀念二房上漂，他对上漂最后咽下的那服中药一直耿耿于怀。受了六恩惠的诸神们在下河院好吃好喝过上一段神仙日，最后走时还能怀里揣得满当当的，哪还敢不听他的话，只照着说便是。六一手掐着东家庄地的脖，一手加速和福对三房松枝的怜，不时创造些他们接的机会，让他们惺惺惜惺惺。终于，几年的心血得到回报，当他引着东家庄地冲松枝卧房时，他相信梦寐以求的家到手了。

凉州城东门楼下李记客栈里，东家庄地怀着满腔内疚说，和福呀，这多年过去了，你还恨我么？

哟嘿嘿，东家，你快甭提了，再提羞死我了。和福蹲着，双手蒙住脸。

这一路上，东家庄地问得最多的话，就是这句。

东家庄地心里亏啊——

三房松枝吊死的当天夜黑，东家庄地暴如雷，咆哮的样简直要把家和福吃掉。六又在边上火上浇油，添油加醋，把这个不知羞耻的畜牲绑起来，拿打死。如果不是妈仁顺嫂，家和福是活不过那个夜晚的。

妈仁顺嫂当时在耳房里，和福跟三房的丑事一暴，她就吓得躲了耳房，生怕这炸天的事连带到自己。她怀里抱着弱小的命旺，吓得格格抖。六带着下人拿绳捆家和福时，和福女人突然撞门来，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下。救救他吧，求求你，救救我家男人吧。和福女人泪如雨下，不停地跟她磕。妈仁顺嫂哪受得了这个，她跟和福女人差不多大，平日里见了，啊妹的，叫得亲，这阵儿，和福女人却磕如捣蒜，她要再不替和福说句话，往后，还咋个见人？

可一个妈，能说上话？东家庄地还在上房吃了炸药似地吼，那声音，能把下河院的屋揭掉。妈仁顺嫂犹豫着，不敢拿睛望地上跪着的女人。

他是清白的，我自个的男人，我敢拿命保证。救救他，救救他呀，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这命，我今儿个一给东家。说着，一撞向耳房里那，瞬间，血便了一地。

妈仁顺嫂吓得从耳房里来，没命地往上房跑。东家，不好了呀，和福女人，和福女人她…话还没完，一倒在了地上。

东家庄地正要拿这个不识的女人气，一看，她怀里竟没命旺，登时吓得往耳房跑。了耳房，却被一地的血惊了。

东家庄地正是从那摊血上看到了事情的猫腻，一个女人敢拿死来救自个男人，至少，这男人坏不到哪去。东家庄地绕过血，抱起儿命旺，一了耳房，他的主意就变了，冲后院喊，把他两给我抬去！

六如愿了家后，东家庄地也曾恍惚过，对和福，是不是狠了，过了？但一想睡房里看到的那幕，心就格格抖。一个下人，一个家，竟敢…后来，后来还是妈仁顺嫂，绕着弯儿似是试探地说，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你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看能不能想个甚？

这一想，东家庄地就想起六的话，想起六跟他的主意。原来，事发那几天，他并没离开菜沟，他去了庙里，就是那座天堂庙。东家庄地每年都有在庙里住一阵的习惯，只是这时间，会因年份或心事的不同而有所变。六说，你在庙里住着，啥事也甭想，啥心也甭，到时，到时我会给你一个待…

天啊，是六，前前后后，都是六，是他心谋划的呀。

东家庄地再想后悔，就迟了，这时候的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踢任人骂的跑堂娃，他是下河院的家，一个拿下东家庄地把柄的人。

和福，我悔呀，悔得都青…东家庄地还沉浸在往事里，醒不过神。

东家，你就甭提了，真的甭提了。这人世上的事，都有它的定数。我和福过的事，遭过的罪，从来不后悔。人么，活一辈，哪能平平坦坦，是亏是福，老天爷知。东家，说些别的吧，说这个，堵。

和福呀，要是再让你帮我，你还来么？东家庄地还是绕不过这事，不过，这次，他算是把心里最要的话说了来，他的语气近乎乞求，目光也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