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李三慢这才彻底服了，毕竟驴跟煤比起来，还是重要得多。

夜饭后天幕及时掩住了大地，麻黑的夜空下灯揣着心思去见公公，白日里的事让她背着包袱，都是自个不上心，才让小人得了手。东家庄地的屋里亮着灯，油灯的颜跟主人的脸一样昏黄而又捉摸不定。待媳妇连责带怪把自个贬一顿，东家庄地才明白似地掩去脸上的愁，笑着说，他要是真偷，你盯了又啥用？斜倚在门框里的灯一时辩不过，公公避开她而谈及别人，分明是用一穿透黑夜的光儿给她浑沌的心打开世理之路。她在公公的话里上下游走了几个来回，最后才从油灯掩着的那双里看到了答案。她释然一笑，绷着的心瞬间轻松下来。公公接着说，说偷啥也不偷煤，他是故意跟我找茬哩。下河院不吃他的药，他发不了财，有气。公公自然没提提亲的话，媳妇白日里一连串的举动完全超他的预想，他像是在麦田里意外捡到西瓜般的振奋。

一待媳妇转离去，他振奋的心立刻回到现实中。白日里惩罚李三慢的快意早已散在了后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愁绪。连李三慢这样的人都敢来撒野，这下河院的前程真就暗淡到人尽可辱了？

没等煤拉完，下河院的活又来了。冬日成圈的羊和全从山上赶了来，喂草就是件大事。院里的下人本来就少，偏让东家庄地又打发了两个，人手一下吃。

想想下人，东家庄地忍着的火复又窜到上。下河院的下人，在老家和福手上，真是没得说，懂规懂矩不说，活那个劲，恨不得把自个的力气全淌到院里。一到六手上，这下人，一天天没了样。就说赶走的这两个，一个夜里到厨房偷，说是偷，却抱住妈不放，看见妈上的血，东家庄地就觉脸让喂的狼抓了，那到了心上，烂的就不只一个。气归气，家丑又不能扬到沟里去，咽了气打发了事。另一个，躺在烘烘的草垛上睡觉。本该火的草院让庄地闻到了冷清，去就看见这只懒猪。想想收留他时也这样睡在南山坡的里，一失望便从脚底升起。这懒猪还争辩说是铡草的黄五病了，动不成，但草院里那么多的活，独独他就看不见，遂给了一把麻钱打发走人。

下河院不让沟里人院帮活的规矩在这个冬天里让东家庄地把自个变成了驴，刚从磨里下来就得到碾里。铡草的黄五确是病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别的人，铡草不同别的，不是谁也能住铡刀，稍不留神一铡刀下去，喂草的人双手就没了。没办法，只有他亲自来。灯看见公公脱了棉袄，满大汗铡草的样像是跟谁赌气。公公的作为在这个冬天以不可想象的速度丰富着她的思维，让她顿悟要撑起下河院绝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遂默默拿了钗，往草棚里钗草。

夜黑更有夜黑的事儿。

下河院家有家的账，东家有东家的账。大到羊布匹，小到针线脑，凡是沟里人用了的，东家庄地都要记到账上。这绝非一件简单容易的事，凭的不只是耐心，还有对整条沟每一人家的把握。越是小账，你越要跟人家待清，免得人家说你偌大个下河院，竟打三分两分的主意。沟里确有那么一些小人，睛专盯着这三分两分的事。闹不好，下河院几辈的声名就要坏到这三分两分上。因此庄地起来，就格外的用心。

这天他推说睛疼，差人唤了灯记账，自个却抱了烟壶端坐。油灯勾两个人的廓，算盘声和着烟壶的咕嘟儿声一直响到夜。中间妈怕一盏灯不够用，又添了盏，没等妈门庄地扑地就灭了。

妈心里嘀咕，不就一盏灯么。

灯却是留心到了这个细节。

忙至后半夜，儿媳灯回屋后，东家庄地忙不迭地从椅上奔过来，翻开账本，仔细地查看起来。一张枯脸因激动瞬间溢难见的喜悦，慢慢便兴奋得不能自已。账记得工整，一笔笔的，清晰而一目了然，特别是他有意错的几笔，竟也给不痕迹地改了过来。

东家庄地震在了那儿。

摇摆的灯光下，一脸愕然的东家庄地手抱烟壶，心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离下河院五里远，油坊却是另番景致。

自开榨后，下河院的油坊终日彻响着碾的隆隆声，白雪覆盖的沟谷上空，一清洌洌的油香日夜飘。

新盖的廊房里，家六过着神仙般的日。这廊房是后盖的，也就是娶灯前不久，四大间，却了足足有六间的银两。当时，东家庄地忙着应对四上门提亲的人，油坊的事一应儿他手上。家六那阵儿闹得慌，心堵，不只是东家庄地要娶儿媳妇，是他跟油坊佬的关系了岔。这岔得也日怪，开某一天，佬忽然跟他提起了前年一档事，油的事。佬的意思很明显，那十几桶油不清楚，主要是下路不清楚，油卖了钱呢？狗日的佬，他倒记得清楚，前年的事，他竟还记着。六当时说，过去这久了，我也给忘了，还提这些陈谷烂芝麻甚？佬说，不对，家这话不对，啥叫个陈谷烂芝麻，事儿就是事儿，搁多久也是个事儿，该说清还得说清。这事能说清，说清我这家还有啥当？六心里气恼着，嘴上仍旧支支吾吾，没想佬重腾腾丢过来一句，要是说不清，我找东家说去！

挨天刀的佬，胆越来越大了，竟敢这么要挟他！六压住火，息事宁人地说，算了，佬，不就几桶油么，你要是缺油吃，今年给你补上，瞅瞅今年这菜，满地绿的，怕是到时你一家大小天天喝都来不及呢。

球！佬恨恨吐了个脏字，家你哄谁哩，我是三岁大的小孩，我是吃屎长大的？家你听着，我佬也是里糅不得沙的人，你要是想糅，尽糅，可我把丑话说前，哪天我要是活得不心了，也是能张开咬几下人的！

一句话说得，六怕了。跟佬的关系就像是一对犁地的犏，得合着劲儿往犁沟里走。一耍了，另一的苦就到了。打心里，他是怵佬的，也不敢真惹翻他。他上赔着笑脸，好，好，好，啥话也甭讲了，这不要盖廊房吗，补给你，前缺了后补，你个啥蹦吗？

就这么说，六一手指挥着在油坊盖了四大间，一手，却悄悄差人，在佬的老家，也像模像样盖了两间。这事才算平下。

但他跟佬的关系，却再也无法回到原先那个密上。

躺在驼褥上，家六大觉睡完睡小觉，整日里显得无所事事。油坊那事就算他完全不上心，佬也不敢胡日鬼，这上他还是有把握。其实他躺在炕上，听碾和油榨一响，一天能多少油多少渣便了如指掌，佬又怎敢蒙他。

他的心思，在另桩事上。

侍候他的正是今年新来的小佬七驴儿。这是一个让人咋看咋顺的人，年纪轻轻，人却活泛得不是个一般。活泛是指他那双睛，叽哩咕噜的，一看就个明鬼，端茶倒洗脚捶背没一样不给你到上。这娃长得白净，人又净，有这样一个人侍候着，家六应该说很满足，可是偏巧心里就钻了鬼。六的经验总是提醒他，看上去越顺的人，越得多留个心儿，这号人啥都不显在脸上，往往到时候给你个摸不着。况且，他对这娃还不十分地知底细。六向来对不知底细的人不掏半片心，尤其这来路不明的人。

家六一直在琢磨七驴儿，他想赶在油前把这个娃彻底掌握清楚。可这事看来有些难，这个自称是佬远方亲戚的外沟人从他油坊的那天起，就自告奋勇要来侍候他，六一开始还开心，后来又想，这机灵鬼家的莫不是存了啥意图？为下河院大家的六这些年无意间养下个病，看啥人都觉是抱了意图，越是想跟他近的人这意图就越重，越让他猜疑。可接连试探了几次，七驴儿就是不一迹，他浑沌未开的样反倒让六心病越发重。他在夜里不止一次问过佬，真是你远方亲戚？佬搓着尖下上那撮脏胡说，哪敢骗你，是我舅家的表孙，喊我姑爹哩。佬的话家六一向只信三分，另七分他宁可当成狗。真是他表侄倒也罢了，若要不是，这大的事给七驴儿真是让他麦芒尖上绳哩。

家六担忧的是往外送油的事。油坊一油，他和佬那份就要赶着送到沟外去，送到沟外才能变成银。往年这事儿不劳他费心，佬轻车熟路，不了错。可今年让他烦。送油的小孙佬去年最后一趟死了，骡惊了连车带人到石崖下。油坊其他的佬又都不能用，惟有七驴儿是个新手，可他就是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