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庄地是到西厢去看儿命旺时发现屋里没人的，白日里他忙，没顾上看，本来他都坐在了上房里，想把过年的事及早打理一下，这都看着要腊月门了，年货的事还没顾上往脑里去。还没坐稳，忽地又想起儿命旺，这才踩着黑过来，一屋，见四下空的，没个人影，放开了睛找，命旺也不见，急了，冲正院里就喊，人呢，人死哪儿去了？妈仁顺嫂和丫葱儿闻声跑来，就见东家庄地正倒撅尻，在箱底下扒拉。少灯的两只陪嫁箱本是拿条凳支起的，下面二尺的空闲地儿正好用来放杂，没想少东家命旺给钻了去，手里抱个猪泡，得津津有味。

妈仁顺嫂还没说完，少灯吓得早已面无血，门时她还特意给命旺多压了床被窝，怕他冻着，没想…

快，快走呀，还愣着甚？妈仁顺嫂喊。灯刚要，忽又记起怀里揣的中药，忙说，你里走，我这就跟来。妈仁顺嫂正疑惑，少灯一闪没了影。她心里也恨恨的，是对那猪泡的恨。怪不得这么长日不让她陪睡，还以为她舍得自个了，还以为…谁知，她会想这么损的招儿！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西厢，东家庄地的脸早已气成一片血紫，声音更是骂得雷吼。野掉了，反掉了，跟我唱上空城计了！灯忙赔着不是，快快夺命旺手里的猪泡。开！东家庄地一把撕过儿媳，将她摔到了炕下，，瞪住妈仁顺嫂跟丫葱儿，说，哪儿来的！

妈仁顺嫂双抖着，她哪晓得哪儿来的，自个还不知找谁问个明白呢，一见命旺拿这脏的东西当，就觉有人拿她当猪哩，不，猪都不如。她一对大命旺的白生生的，如今竟比不了臭气熏天的猪泡，心里这苦，哗就来了。没容东家庄地再问，忽地就梗起脖，冲庄地喝，我长的，我偷的，我拿来害你儿的！

这话了得！这是一个下人跟东家说的么？这院里的人，哪里听过这样冲撞东家的话！怕是整条沟，不，沟里沟外，怕是除了土匪，没谁敢跟东家庄地这样讲话！

啪！东家庄地抡圆了胳膊，一掌就冲妈仁顺嫂搧去，这一掌搧的，真可谓惊天动地！

屋里的四个人，都让这一掌给吓住了。包括炕上的命旺，一时也吓得忘了猪泡，傻傻地盯住自个的爹，拿他当怪兽看。

灯脸上哪儿还有一血，惨白着脸，哆嗦在那，半天，扑通一声，给公公跪下了。

就在灯开讲话的空，吓呆了的丫葱儿忽地醒过神，一抱抱住庄地，跪在他脚下，泪溢满面说，爷爷，是我不好，是丫葱儿打后院拿来玩的，没想，没想…

！东家庄地一脚踹开葱儿，气急败坏地去了。

屋里霎时没了声。

好久，妈仁顺嫂捂着一张红的脸去后，少灯猛地抱了丫葱儿，噎得说不话。

猪泡的事给了东家庄地致命一击，使得他对儿媳妇已经拥有的那儿好和信任瞬间瓦解，支离破碎，再也寻不见半影。尽丫葱儿巧妙地用泪和灵把事情遮掩了过去，但明的庄地哪能就那么容易上当呢？内心里他是决然不肯放过这件有辱他庄家尊严的事，面上，他还是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将丫葱儿教训了一顿，宣布此事到此为止。那只猪泡，也被他亲手扔到了沙河里，望着随河远去的晃晃悠悠的那个件，东家庄地觉得扔沙河的，怕绝不是一只猪泡。

下河院的空气因为一只猪泡，忽然就变得有些，有些怪。下人们发现，妈仁顺嫂的脸是越来越，越来越没活气了。少灯再到了后院，声音也远不如以前那么敞亮，那么明快，而且，她的脚步，是轻易不送到后院来了。

少东家命旺的病却突然间现反弹，连续三夜，他都发着烧，脸血紫，浑得能吓死人。有两夜他甚至连撕带咬，狗一样扯开了少灯的衣裳，少灯像木一样，也不躲，也不避，任男人在她上使了劲的抓挠。后来是妈仁顺嫂实在看不过去，一把抱过他，连唱曲儿带喂，才将他不明不白的火给平息下去。

妈仁顺嫂再次拐弯抹角提醒少灯，家六并不是一条平卧的狗，已是若天后。关于猪泡的事已在院里淡了下去，接踵而来的一大片杂事让谁也无法把心思纠缠到一件不痛快的事上，更多的不痛快等着他们哩。期间沟里又落下一场雪，这场雪落得短促，但落地上的厚度一不比前几场逊。东家庄地顾不得雪厚路，连着去了几趟油坊，这一天回来，突然把自个关在了上房，也不吃饭，也不说话，夜很黑了他还在里面，不让灯，不让人，就连丫葱儿也不让。他孤鬼一样困在里面的怪异举动吓坏了少灯，打后晌起，少灯就站在了院中，睛一刻不离地盯住上房，两只藏在羊围脖里的耳朵竖了又竖，生怕漏掉一儿动静。夜都这了，上房里还是不传一能供人判断的动静，院里院外寂得要死。

妈仁顺嫂忙完手里的活，悄悄迈过步来，立在了少灯后。东家庄地神秘的举动同样令她不安，后晌饭时接连打碎两个碗，这阵儿心里还怦怦。

妈仁顺嫂本是想劝劝灯的，事千万别太离谱，舍不得固然让人理解，但拿个猪泡哄骗男人，这样的举动实在不是女人家该有的，况且一个有啥舍不得？嫁了男人，甭说，命都是他的，甭看着你那俩疙瘩现在还值钱，过不了三五年，怕是连猪泡都不如，想给他摸他还嫌手累哩。拿上下河院这样的财势，只要他想摸，沟里沟外有的是。不过这些话只在她心里转了一个圈，便让她一啐掉了。凭啥要说给她，不让摸才好，有本事你就再一个猪泡！少灯倒是没再猪泡，妈仁顺嫂那对白生生的便再次成了少东家命旺夜夜离不开的宝贝。

妈仁顺嫂对此到开心，就跟上次丢钱一样，有失而复得的快乐。这样，她的那个神秘的动作便又在少东家命旺上施展了，这是一个近乎法的暗动作，只要妈仁顺嫂一咬牙齿，手里暗暗用上一劲，少东家命旺的便又很快虚脱起来。

少灯对此却浑然无知。

妈仁顺嫂立在灯后，脑里是一些稀儿怪儿的想法，这想法跟她在下河院的境有关，境变化，想法也变化。这阵，觉得心思又有贴着灯了。

大凡这院的长工或是下人，要想活得相对滋，就得不停地拥有想法，不停地调整跟主人家的关系，这是一极隐秘的调整，不能让主人家看一丝儿的破绽，更不能让外人起疑心。包括小小年纪的丫葱儿，如今也学会了这招，要不，她才不愿冒那么险承认猪泡是自个拿来的呢。一个丫家，有拿那东西玩的么？比之家六，妈仁顺嫂这上得要好，好得多。

妈仁顺嫂去西厢拿了件羊袄，轻轻裹在少灯上。灯回望了一，里有丝激。

上房还是没一丝儿声息。

少灯和妈仁顺嫂不顾冰天雪地瑟立在黑夜中的举动最终惹恼了东家庄地，他将她们臭骂一顿，撵回了西厢。

一屋，少灯就说，准是家六，不定又在油坊捣啥鬼呢。

妈仁顺嫂接过衣裳，边往整齐里叠边说，东家接二连三往油坊跑，八成今年这油，味不好哩。

你说甚？少灯突地盯住妈仁顺嫂，觉得她话里有话。

妈仁顺嫂这才将沟里人的闲言碎语说来这些年，沟里吃的清油味儿一年不如一年，不是辣就是糗，跟老家和福手上的清油没法比。说到后来，妈仁顺嫂叹气，故意提了声音说，少，不是我多嘴，家六这人，着哩，少还是多提防着。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睡死的命旺忽然醒了，一看炕上坐着妈，一砸过来，嘴就往上拱。妈仁顺嫂边解怀边说，你看他馋的，还像小时候哩。说着转向命旺，搂了他，亲昵地唤，乖，甭急，妈给你吃，快吃住，哦…少灯猛颤了下，就觉有一狼腾起，怕妈仁顺嫂看见，忙忙奔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