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省里来的郑所长，我们都唤他老郑。不过他说的对，这沙漠，是不能打井了。”六像是突然陷了什么，目光变得痴起来。半天后他叹气“再过些日，我也该走了，上面不让放羊了。”

玉音急着想知爹跟姑姑的事，六快说，六卷了旱烟，边边给玉音起了事情的原委。

3

玉音一脚跨自已的家门，差跟让憋醒的苏撞个满怀。

“死丫，没长睛呀。”苏提着边跑边骂，人了茅厕，声音还在巷里响“你还知回来呀，一来就往沙窝里跑，也不跟娘老说一声。”

玉音几个屋里找了一遍，没发现爹，失望得一下蹲门槛上，妈说啥她本听不见。

“咋个了，一来就吊个脸，谁惹你了？”苏终于从茅厕里走，看上去有说不的轻松。

“爹呢？”玉音气鼓鼓地问。

“挡羊呢，给你挣钱呢。”苏的话里有明显的不满。也不知为啥，娘俩到一起，总是没好话。玉音有啥事，也很少跟妈说，母女俩的关系是越来越生分了。

“给我挣钱呢，怕是不安好心吧。”玉音仍在气上，说的话绑绑的，苏看一女儿，发现她脸赤红着，脯一鼓一鼓的，像是吃了火药。便没好气地说：“都说女大不中留，我看也是。你书念的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哪还把娘老当个人。”说着了屋，鞋一脱又躺在了炕上。

玉音懒得跟母亲说，这阵儿恨不得跑到沙湖去，当面跟爹问个清楚。

玉音真是没有想到，爹竟然看上了姑姑的林，非要缠着姑姑来，说办个什么沙漠观光渡假村，赚城里人的钱。羊倌六说这些话的时候，玉音只觉得腔里冒火，爹怎能这样，这不要姑姑的命么？

玉音还没生时，姑姑枣就离开沙湾村，住到了沙窝铺。没有人知她迷恋沙窝铺的啥，那时沙湾人战天斗地，革命的火焰燃遍广袤的大漠，红旗已到沙漠边上。在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多快好省，大快上的神指引下，沙湖的树被一株株放倒，蔚蓝的湖被填平，飘香的沙枣成了资本主义的毒草，必须铲除净。沙湾村铁姑娘队最小的铁姑娘枣背着一袋炒面，赶着骆驼，跟同伴们来到沙窝铺，发誓要用半年时间，将十二梁上的红柳和沙刺全铲尽，要把这儿开成腾格里沙漠最广阔的大寨田。

玉音三岁那年，母亲苏抱着她来过沙窝铺，那时的沙窝铺已是黄沙漫天，枯枝遍地，革命的火焰已经熄灭，到残留下烈火焚烧的痕迹。姑姑枣穿着让汗浸透了的黄军装，拉着架车，把平地里的沙往二梁上拉。帮她拉车的是右派分、沙漠所的鬼蛇神郑达远，谁也不清楚他们堆沙梁什么，沙湾人已让运动搞了，再也不相信战天斗地这话了，大风一场场刮来，卷着沙尘，把他们的家园侵吞得不见一绿。

苏要枣抱玉音，枣躲得远远的，那张丽的脸庞已变得跟沙漠一个颜了，睛里的也是跟沙漠一样烈的火。苏叹气，问她还需要啥？枣也不回，拉着架车在沙漠里疯跑，后扬起的沙尘将三岁的玉音呛得直呱喊。

往事虽然不怎么清晰，但刻在玉音心上的，却是一个让沙漠变疯的姑姑。打她懂事起，沙湾村的人一提姑姑，总是叫她疯丫，后来慢慢便叫起了疯婆。疯婆枣是跟她的那些树同生共在的，谁能想得到，一个沙漠里的女人，居然能用几十年的时间，是将那年毁掉的绿还了回来。玉音还记得中央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采访姑姑时姑姑说过的那句话：“啥也别问我，问树去！”

“问树去！”爹跟姑姑谈的时候，姑姑仍就是这句话。没想爹腾地扔下烟锅：“树能说话我早问它了，还用得着问你这个疯婆！”

爹的里，姑姑竟也是疯着的！

玉音伤心死了。爹咋能这么说姑姑，姑姑一生够苦了，就因她当年当了个标兵，十七岁便被树为全县的典型。就因她当年砍的树最多，便把自个的一生赔给了沙漠，爹咋能在姑姑心上撒监呢？

“唉，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爹这个人，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羊倌六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吃过晚饭，爹还没回来。倒是啥风把哥哥玉虎给来了，一门便嚷嚷：“我家的大学生回来了，妈，咋不杀个羊，人家可是给你争下大光的呀。”玉音瞪一哥哥，听得哥哥是在讥笑她。大学毕业，玉音本来分了很好的工作，了社科院，当了著名利专家的弟，瞅着能给家里挣大钱了，却突然心血来，要考研究生。院里不同意，她便一狠心考了自费，害得爹把给玉虎盖房的钱拿来供她。这还不算，后来她又莫名其妙跑去献血，说是救一个什么歌手，反把自己染了，差丢了命，前前后后了几万块。跟哥哥玉虎的疙瘩自此便系下了，只要一提钱，哥哥玉虎少不了挖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