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一生说话事夸张，富于戏剧。他是个永远不甘寂寞的角。

据说那一时期爸爸对大哥相当地慈蔼。妈妈因此很兴。她说乡居生活虽说苦一，但骨相亲的快乐却实在难得。

然而那一时期却相当地短促。

有天大哥又端着置好的疗效洗脚走到爸爸面前，刚把那洗脚盆搁下，爸爸就一脚将盆踢翻，并且大喝一声：“！”伸直胳膊颤颤巍巍指向门外。

正在灶房剥蚕豆的妈妈和大嫂忙跑过去…

怎么劝也没有用。大哥要解释，爸爸不要听。

爸爸再不可能原谅大哥。铸成永恒的仇情结。

原来，那天大哥大嫂来看望爸爸妈妈之前，从北京来了两个搞外调的人，那两个外调者是为爸爸在重庆海关的老同事方伯伯一案而来。方伯伯方伯母都是打国民党海关的中共地下党员，解放后不仅调京担任要职而且正是由他们的推荐，指爸爸思想倾向步，为人正直，海关业务熟稔，更有许多暗中帮助地下党特别是掩护地下党员的善迹，所以后来才得以也调北京，委以相当的重任…“文化大革命”当中，方伯伯方伯母因党内斗争受到牵连，都打成“走资派”方伯伯更被指认为“黑帮分”这倒都不足以为奇。问题是，现在到了“运动后期”方伯伯的问题已大查清，虽有“走资”问题，但不属“顽固”“黑帮”够不上只算是“执行过黑线”基本上可以考虑予以“解放”降职使用。但从队转来的一份揭发材料里，却还有一个很大的疑，就是在1948年左右，方伯伯曾托揭发人到香港过一次款额不菲的投机买卖，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是否至少有敌特的嫌疑？因为当时的地下党，并没有让他过这么一回事，据他自己解释，那是纯粹的一个人经济投机行为，当时国民党海关的级职员，那类的事形同家常便饭，但“专案组”的人特别是年轻的“造反派”怎么也不相信，因而派人外调，为什么要查到爸爸这里？因为那份揭发材料的作者，便是大哥，大哥在材料里首先提到了爸爸，由爸爸才提及方伯伯…

外调的人走了以后爸爸七窍生烟，但他毕竟已然年迈，只坐在藤椅上任那烟焰往心里冒而无从向外蹿…那两位外调者打算第二天再到镇上找大哥，所以大哥懵懵然，还端着洗脚去孝顺爸爸，活该他被当场喝骂…

你不想把方伯伯的那段历史那个行为搞清楚，你估计大哥的揭发并非造谣而基本上全是事实——当年他同爸爸吵翻离家走，方伯伯不仅周济了他而且也确曾托他搞过那样一次投机买卖；但你一直在苦苦探索大哥写那样的揭发材料的原始动机，他究竟图的什么？！

爸爸恨大哥，但爸爸至死不清楚大哥为什么总这一类的事。

你却终于憬悟。你想起曾听大哥说起过，他很羡慕当年一个叫邹志彪的一起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人，那人在队路过自己家乡的时候，亲自冲到自己家里把自己的地主父亲捆绑起来并且拖着他一直拖到人群面前，当着众人把那下已经拖烂的父亲枪毙掉了。

大哥就总想显示那样的功勋。

同他忽然想显示他比我们任何一个女都更孝顺爸爸一样。他年近半百了还跪在爸爸面前为爸爸洗脚。

那是一总渴望在极端行为中得到价值确定的快的天。

…“文化大革命”都接近尾声了，忽然有一天你任教的那所中学的同事对刚从教室里走来的你说：“蒋老师，有个乡下人找你，在教研室坐着哩。”

你急忙走往教研室。你那个办公桌前的椅上坐着个满脸烟气鱼尾细碎嘴乌黑衣衫破敝的瘦，脚底下撂着个用针脚补过的脏兮兮的旅行包，你一去他便转过，用一双细长的睛斜睨着你，脸上现一个“怎么着，弟娃，你能不帮我吗”的夸张表情。

那是千里迢迢“盲”京的大哥。你忙把他带往校外家中，给他找东西吃。

他是有为而来的。

他要去找《红旗》杂志社。他说他一个月以前寄了一篇文章给《红旗》，他自认有相当的“爆炸”搞好了将犹如“第一张克思主义大字报”或至少犹如当时不断爆来的那些个“新生事”比如敢白卷的英雄呀“一个小学生的日记”呀“小靳庄批林批孔批现代大儒的民歌”呀，等等。同时，他又带来了更多的文稿，都在那个旅行包里，他几乎什么别的东西都没带，一路上充满自信和希望地提着他那些在乡村昏暗的灯光下写成的文稿。

你听着，不想讨论，不想劝阻，甚至宁愿他能成功——但你知那几率在他而言几等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