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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8/10)

人民中国》那就不稀奇了。邢玉便丢给他,啊,是《阿尔尼亚画报》。那时候阿尔尼亚的文化简直要算是允许接范围内最洋气最现代派的文化了,不是有个顺溜吗?“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开枪打炮;罗尼亚电影,搂搂抱抱;阿尔尼亚电影,莫名其妙;中国电影,《新闻简报》!”顺溜固然主要是抱怨中国自己没有新的故事片,但那“莫名其妙”也十足地形容了阿尔尼亚虽然政治上贵为“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艺术上却相当地“匪”因而使一切想突破旧框框的艺术家和欣赏者找到了一个安全而有趣的突破,邢玉的寻觅到《阿尔尼亚画报》,并在其小表哥的面前炫耀,正是那个历史阶段时髦青年的一典型派。但后来人们知,所谓《阿尔尼亚画报》中文版,其实本就是在中国编,在中国印的,与中国印的外文版《中国画报》,其实都于同一渠。不过当时邢玉和他都不知。因此邢玉面有得,而他非常惭愧——自己怎么总显得那么闭和土气呢?

相对来说,香姑姑一家中邢叔叔最不备那心理自我张力,每次他去香姑姑家如果发现邢叔叔也在,那邢叔叔总是同他招呼几句后便自觉地退缩一角,也并不一定什么事,常常是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但邢叔叔不是越睡越胖而是越睡越瘦,脸颊凹陷得越来越厉害。此外小弟邢康也不那样形于外地表现他的心理气质。小妹邢清一直没能调回北京——当然经过活动,她已不再在村里队,而到了当地一个电站当工人,香姑姑提起她来时才显心理上毕竟也有忧郁和脆弱的一面,曾当着他的面难得地皱眉叹气说:“小清可太苦了!特别是她长得那么,那地方男人见了母猴都会觉得是天仙,怎能把她放过?我真怕哪天会事!”

6

香姑姑一家中最令他和他妻惊叹的还是邢静。

邢静初次见面就行借走了他那册《辞海·艺术分册(征求意见稿)》,说是过两天还,但过了两周也没还,过了两个月还没还。有一回他在香姑姑家见到邢静,便忍不住她还书,邢静听了一笑,非常朗非常自然地反问:“我是借了吗?”

他就说:“你怎么能赖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邢静就双手一拍说:“我丢了!真丢了!我借了还不了,那就不再借好!”他没见过这人,竟反而一时语

但没隔两天邢静竟摇摇摆摆地到他家来了,门就说要借一本书。

他说:“你好意思!你上回那书还没还哩,先还了那本再开借别的!”

邢静却径直走到他那书架前,瞄准了一把那本书来,那是当年内发行的一本名为供批判实际上为许多人所欣赏的苏联小说《白比姆黑耳朵》,写的是一条狗的故事。邢静“大方”如此,他有急了,不由得脸红气地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未经允许怎么私自拿人家东西,难你是来抄家的吗?”

邢静便不请而自坐,坐到他书桌前的那把有个垫的靠背椅上,笑嘻嘻地说:“这回保证用完了就还!这回不还你抄我们家去!”

他哭笑不得。邢静却挥手让他坐到对面床上,拍打着那本书的封面说:“你以为这是我自己看么?我是帮人家借的哩!…”邢静便说了一个相当知名的作家的名字。不过那作家当时还于等待落实政策的状态。邢静说那作家在她工作的那个远郊公园附近的村里买了房,是“文革”前买的,买得很便宜,如今城里待不住了,就成天待在那村,也还在偷偷地写东西,现在当然还发表不了,可是谁知今后会怎样?很可能没多久就会有一个很大的变化,那时候就把屉里的玩意儿亮来,说不定就是个传世之作。邢静说她是偶然听公园里的人说到那个作家在村里的住,便自己找上门去认识的。那作家一也没有,对她很情,跟她聊了不少文学上的理。那作家告诉她,人主义是文学的灵魂,文学不要跟着政治跑,政治白云苍狗,变来变去没有意思,文学要追求永恒的东西,人主义便有永恒。那作家也到了一些内发行的“白书”(当时那供批判参考的外国文学译本,都印成白的没有装帧的封),但只听说过而没有得到《白比姆黑耳朵》,邢静记得他书架上有,所以替那作家来借。

邢静说:“小表哥,你不也想写小说吗?这就是个上门请教的机会嘛!等人家看完了,我找上你一块儿去取书,聊上一聊,肯定对你有好!”

这么着就把他说动了,那本《白比姆黑耳朵》就让邢静给拿走了。

过了半个月左右邢静又来了,他以为是还《白比姆黑耳朵》,或者约他一起去远郊拜见那位作家。

不是。完全是另外一桩事。从邢静的表情上看,这回的事更重要。

邢静告诉他,版社正组织各系统的业余作者赶写一批反映“走资派还在走”而广大革命群众与之决斗争的战斗的小说,他们园林局也领到了任务,因而园林局的宣传科正准备从基层十来个人到局里办个创作学习班,这可是她脱离厨房油锅的大好机会,所以她已经赶写了一篇,准备上去得到基本肯定,从而那个创作学习班,现在她把那稿带来了,希望他帮她看一看、改一改,务必改得能挤那个脱产的创作学习班——这对她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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