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搁的是坐席，斜搁的是靠背——大方垫里的人造海绵则是从邢叔叔厂里低价购来的“理品”其实并非残次品而是一等品；屋角则之以茶几、落地灯，在那个时代尤为令人目一新的是从屋角斜挂下一只椰壳，壳里填上了园土，里面着吊兰，那吊兰长得十分茂盛，从一直垂下了不下十个叶丛，那是邢静从她们公园里来的…开他和他妻很为邢家兄弟妹回了家怎么住而疑惑，后来得知，沿墙的沙发下面全是暗柜，他们如回家睡觉，人少时睡沙发，人多时就在地上再打地铺，而被褥枕不用时都在那沙发下的暗柜中，也有若暗柜是装他们兄弟妹的衣什的。又去隔香姑姑邢叔叔住的屋探了一，那间屋很小，估计也就10平方米的样，而且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但一张大床采取了居于室中四面不靠墙的摆法，一下就让人到居住者的教养和品位究竟不同凡俗。

香姑姑果然招待他们吃粉丝炖排骨，还有冬瓜鱿鱼汤。香姑姑说到年他姑妈蒋一溪从南京到北京探望何香凝之余，也到了她那里。据说姑妈在香姑姑打开门迎她去时，不由得慨系之地说：“啊，啊，你们还存在呀…”

香姑姑重复了姑妈的那句话后，用手文雅地挡住豁牙呵呵地笑着说：“你看，你姑妈竟然说：你们还存在！…怎么叫‘还存在’呢？难该不存在了吗？…”

可是他懂得姑妈的那个慨，因为姑妈那一次先去看了他，在他那小小的屋里，姑妈不仅慨了他父母的回乡，慨了他大哥的沦落，慨了他二哥因为下放“五七”校后没有被分回北京而调往了成都。锡梅嫂为了不两地分居也放弃了这边园林局的工作去往了成都，暂时在二哥他们那个单位“寄存”(因为那边一时找不到专业对的工作)，也慨了小哥的一个人孤居湘北和阿一家的漂洋过海…这都还罢了，末了姑妈还慨了她去看望何先生的情况，前院何先生的廖承志的住已经人去屋空，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椅都倒放在桌上，那年月怎么连那样人的命运也变得如此险厄？…

是的，姑妈的慨不无原由，当香姑姑掩着嘴豁着牙呵呵地笑，并且烧了粉丝炖排骨、煮了冬瓜鱿鱼汤请他们享用时，刘少奇已经不复存在，贺龙已经不复存在，作家老舍、翻译家傅雷、钢琴家顾圣婴、一代名伶言慧珠、为新中国夺得了第一枚乒乓球单打冠军金牌和奖杯的育明星容国团等等，都已不复存在，早就同国民党决裂的张学良的弟弟张学思也不复存在，并且连林彪、叶群和他们的儿林立果也不复存在…

不存在的为什么不存在了？存在的为什么还存在？

那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原因。

即如香姑姑，她的存在，并且是相当不错的存在，有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便是她和她的家人又特别是女们的那超常发挥的自我心理肯定和见就钻的韧生存本能。

比如“文革”风暴初起的“破四旧”和“横扫一切鬼蛇神”的冲击波袭来时，她家自然不可能被轻易放过，一群“红卫兵”冲到了香姑姑他们院，并且首先袭了香姑姑家，一个“红卫兵”指着香姑姑鼻大喝一声：“晏香！老实代你的历史问题！”

那“红卫兵”显然是从居委会得到的信息，香姑姑早估计到居委会里的某些人会抛她一档案材料，但她心中有数，她的档案并不由居委会掌握，居委会大概只是从派所之类的地方模模糊糊地知她丈夫和她自己解放前都跟国民党有某关系，对她实行过某程度的“内控”但并不真正了解她的底细，因此她极其坦然地笑着说：“快请快请，你们自己看自己看，千万不要闹误会笑话…”“红卫兵”到她屋里一看，只见主席像两边，挂着好几张镶在玻璃镜框里的奖状，那当然是真的奖状，是当年她在青海当小学教师时有关门颁发的；她便指着那些奖状下面落款说：“你们看，是劳改局颁发的，有的人不懂行，以为劳改局就是劳改犯待的地方，错！劳改局是劳改犯的！我是劳改犯的，也就是说，我是历史反革命的呀…怎么能给混呢？”她这么壮胆一解释，当时在家的邢玉、邢静也便跟上去说：“是呀！我妈妈现在是公安的退休！”“大冲了龙王庙，历史反革命的给误会成有历史问题了！”“红卫兵”便都化下来，有的便扭要走，偏这时香姑姑反叫住那要走的：“小将慢走！慢走！看，我们把家里的‘四旧’都破好了，堆在这个纸匣里，你们带走吧！本来我们要烧掉的，后来觉得还是你们来了带去汇拢了烧更好！”那纸匣里无非是些“文革”前的画报、小人书、旧教科书之类，一个“红卫兵”用手薅了两下便说：“那你们自己烧了吧！”香姑姑却又拦住那要走的，笑地说：“小将且慢！喝茶再走吧！”原来她已准备好了一壶凉茶和若茶杯，都已搁在饭桌上，邢玉邢静便忙倒茶，有的“红卫兵”也实在渴了便端起来喝，一喝觉得有异样，香姑姑便笑着说：“怎么样？当年我们在青海理那些劳改犯，警们都很辛苦啊，我就发明了这喝法，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壶茶里适当地抓一把盐，再放一勺糖，这样能平衡循环，很科学哩！革命也要讲究科学嘛！”喝了的说好喝，没喝的自然也就想喝，大家那么一喝，气氛就空前洽了“红卫兵”竟是气势汹汹而来，和和气气而去，邻居们——包括居委会的某些成员——都看见香姑姑和两个女儿把一队“红卫兵”送了院门，还相互挥手致意，大有依依惜别的劲…

香姑姑就以这样的心态和技巧渡过了许多的难关。不凭信念，也无所谓立场，她带动全家以一冲越羞涩与畏怯的心理优势不仅生存了下来，而且生存得相当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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