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映期比北京等大地方晚上半个月一个月罢了，许多艺术很的苏联电影和东欧电影，因为工厂一般的、工人并不怎么欣赏，因而二哥他们少数识货懂行的人便可以非常便当地简直是斜躺在座椅上，把搁到前面座席上，怎么样地尽兴欣赏，而且二哥不仅认识放映员，还经常帮助放映，有的看的片，还可以把最喜的一本拷贝取来自己放映着看，你想如果在北京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吗？他记得那时候像苏联电影《海军上将乌沙科夫》，民主德国电影《谋与情》，匈牙利电影《奇婚记》等等，在北京都是不容易买到票的，而在二哥他们那个工厂礼堂放映时，上座率只有个五六成；只有像香港电影《垃圾千金》、《绝代佳人》或重映的老片《一江向东》、《三狼记》或新片《斩断爪》、《徐秋影案件》，上座率才能达到爆满的程度。

二哥后来常常情地回忆起那个边陲小镇，那座规模不小五脏俱全的工厂，那些难忘的青岁月，并把他当作一个倾诉这些怀念之情的接收，使得他后来一想起二哥那些讲述，便仿佛自己也在那地方生活过似的…

…二哥讲到，有一回车间里死了一位老师傅，说是老师傅，其实也不过五十多岁，是心脏病突然发作死去的；当时那里没有火葬场，所以死后就抬到山上去土葬；二哥说那一天给他留下了终生不会泯灭的印象，倘若有一天他能当电影导演，一定要以那一天为题材拍一人至的电影——他讲到车间里的同伴，还有厂里相好的人们，一行大约二三十个人，自动地组合到一起，抬着那棺材，朝的山上爬去…蓝得醉人的天上，飘着大朵的厚实的白云，山上草木葱茏，野怒放…没有人哭泣，是指老师傅的家属；也没有人故作严肃，或不得地嬉笑轻薄；整个儿是一纯朴至极的与周遭大自然乃至邃无极的宇宙相谐的气氛…老少几辈的当地人中只有二哥一个来自南方的技术员，他们不跟二哥见外，也让二哥着去抬棺材一角…当这送葬的队伍行在开满野百合的斜坡上时，一个工人师傅忽然唱起了歌来，是一当地传久远的调式，类似“二人转”又类似朝鲜族民歌，那歌词是歌者自撰的，并且显然淌自他的内心，是一非常自然的即兴爆发，他唱：“你走了啊，走前了啊；我们还没有走啊，我们还要活啊；我们要好好活啊，不到该走的时候不走啊，到该走的时候不留啊…”那声音在山谷间清朗幽地回响…没有人对他的突然引吭歌到奇怪，没有人发笑或者害臊；他唱着唱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最后连二哥也应合了上去，一队送葬的人就那么淳朴至极地放声歌着：“你走了啊…我们还要活啊…我们要好好活啊…”天上的白云冉冉地变幻着形状，满坡的野百合在风中摇曳…二哥回忆起那送葬的一幕，常慨地说：“那是我一生中再没经历过的，我边全是最朴实最厚最本分最纯洁的人，我受到了人的优，人际的和谐，领悟到了生和死的终极意义。人在宇宙中的确切位置…我谢那个小镇，谢那些不亏心事每天晚上睡得很踏实的工人师傅…谢那一次葬礼…”

二哥还回忆到，葬礼后人们把死者家属送回家中，然后就群集到镇上一家小酒馆，全是男人，只有酒馆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大家便一边喝酒一边非常自然非常松弛非常坦率地百无禁忌地聊了起来，喝的是最便宜的薯酒，下酒的菜很简单，其中最昂贵的也无非是猪耳朵和茶叶…二哥那天也喝得酩酊大醉，但二哥记得没有人吵骂，没有人斗殴，最后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非常兴地各自回到住…二哥说喝酒当中也没有人再提到死者，再提到葬礼，再议论到死亡，人们真是非常尽兴地继续过自己那平凡而单调，然而又极为珍贵和实质上非常庄严的生活…

也许，大哥那位名叫邹志彪的战友的大义灭亲之举，给大哥那固有的人罩上了某不可摆脱的投影？他不敢断定。但他却可以确定，类似小镇葬礼那样的经历，给二哥那固有的人增添了某有力的化剂，使得后来的人生途程上，二哥不像大哥那样狂躁，也不像小哥那样柔。同父同母的亲手足，他们的人和禀赋是可以有着大差异的啊！可惜不能对当年邻居甘木匠的那九个女行追踪考察，想来那之间的相异乃至于烈反差，会更加引动我们对生命存在的惊奇与探究吧？

9

父母希望女中至少有一个能加中国共产党，但即使如大哥那样已是解放军的军官，却也总无那样的喜讯传来。跟着父母便希望三个儿——都已20多岁，大哥且已年近30——能够找到对象，结婚成家。看着女儿鞠琴、外甥女田月明都结婚了，同院比如钟先生那个瘦的女儿和那个着如瓶底般的厚近视镜的儿也结婚了，可自己家呢？不仅人家问到儿女中可有党员时脸上无光，人家问到抱孙否时更是尴尬。

他记得父母为此同小哥发生过冲突。有一天小哥从大学里回来——那时他已快毕业——母亲便问他究竟有没有女朋友，说实在自己不上便请人介绍好了，话没说完，小哥便暴地打断她说：“烦死了，烦死了，我的事你们别！什么请人介绍，我还不知你的心思，我一回家你们就打电话把锡梅叫来，还不是希望我们两个能好起来…你以为亲上加亲，会有个孝顺婆婆的媳妇，像薛宝钗似的！打的什么算盘！把话说死了吧！我就是一辈单，也不可能跟沈锡梅好！…”这话大大地伤了母亲的心，母亲便说：“你什么话！我图个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不心，我母亲的能不想想吗？锡梅长相是差一儿，可心儿好，很踏实，她那个单位里上上下下，谁都说她好话，你不喜她也就算了，怎么能臭她？过日又不是看小说演戏，哪里去真找个薛宝钗来？…”小哥在家门外是以温柔驯良著称的，回到家里有时候犯起浑来那可是恶声恶气、不不顾，他见母亲生了气不但不知趣回避，反而迎上去夹枪带地说：“哪个说沈锡梅长得丑了？什么叫‘不是看小说唱戏’？我唱戏怎么了？招谁惹谁了？大哥二哥不在前，光拿我气！抱不上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就是一辈不结婚，你生气也犯不上先找着我，先找大哥二哥他们去！我就知你事事向着他们，护着他们，他们介绍些同事朋友来，又留饭又留宿，不知该怎么捧着才好，我不过带几个唱戏的朋友来白唱一会儿戏，喝几杯茶，看你们那嘴脸，就好像占了家里多大便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