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是在舞的那一段时间里上了他——确实，大哥正当20岁的青年华，魄健壮，面庞虽非英俊但线条刚和谐，是值得一位韶华即逝而情犹旺的女明星一恋的…大哥地搂着女明星的腰，在舞动中有时同女明星非常贴近，这使得周围的男士终于愤怒，他们中有人让乐队中止了演奏，女明星大怒，挥手就掴了想牵她胳膊的某位男士一记耳光，那男士用手帕捂着被打的面颊，愤愤地说：“难你宁愿让那么个臭小亲你的嘴，也不跟我们这些男士舞吗？”女明星便仰起脖把长发一甩说：“你们这些男士？你们哪一位有丁儿男汉的气概？你们光知在这里醉生梦死，你们哪里知外面有多少人在血汗？你们敢汗吗？敢血吗？哼，你们哪一个有，就血给我看，我就跟那个不怕血的男人亲嘴——不他是哪位！”女明星喝香槟喝多了，显然说的一半是醉话，周围的男士们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正当此时，大哥却一把抓过桌上的酒瓶，用力往桌边上一磕两段，那迸的酒还没有完，他便用右手将那摔破的酒瓶用力地往自己挽起袖的左胳膊上用力一划，顿时划一，鲜血上了来，而这时女明星便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搂住大哥狂吻，吻他的额、睛、面颊、脖、肩窝，最后地吻大哥的双…

…20岁的大哥如此浪漫的经历，听来令他惊奇，也令他隐隐地有些嫉妒…难连这样的事情，大哥也向组织上作了代？二哥说，是的，大哥竟也作了详细代，并作了相当苛刻的自我批判…

大哥后来又从上海狼到天津，在天津还跑到一家商行当过一段仓库的看守，二哥乍听大哥那么说疑惑地问：怕是当搬运工吧？你那么一个狼青年，人家怎么信得过你呢？大哥说那老板就信任了他，就让他当了看守，因为他说他会武功，会开枪，老板不信，他就说不信你拿把枪来我打给你看，老板果然递他一支枪。他不接，笑笑说您别给我一支空枪，我要装弹的，老板就真装上弹递给他，让他打院里的一棵树，他便瞄准了那树，一扳机他就说：“是颗哑弹，不过您去看看我打得怎么样？”老板让人过去一细看，服了，大哥中了那棵树树的中线…二哥听了这段就相信了。因为二哥早就知大哥摆过枪，那时候他还很小，但二哥、大哥已经十几岁，二哥大哥到姑爹姑妈家去玩，姑爹是个国民党的将军，住在一幢园洋房式的住宅里，二哥随大哥偷偷跑了姑爹、姑妈的卧室，大哥居然私自拉开了姑爹的床柜，见那里有一把手枪，便大胆地拿起来玩，开先假装对着二哥，把二哥吓得不知如何躲藏，然后大哥便瞄准屋角的衣架开了一枪“砰！”那枪里原来装着真正的弹，硝烟中衣架应声而倒…大人们闻声跑了去，一见那情形姑爹就连连顿脚，喝令大哥把枪扔到地上，父亲后来自然狠狠揍了大哥一顿——但大哥已不再是个孩童，揍他时他虽不反抗，倒得父亲胳膊酸疼手掌发麻腰也扭伤…

他的大哥便是那样一个人！他隐隐觉得，大哥后来的继续狼，直到终于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与其说是一社会的、历史的因素在起作用，毋宁说是一天中的内在推动力在驱使…那确实很难解释，为什么大哥要用诸如此类的方式，来创造他生存于世的一价值？

12

当二哥宣布说决定同沈锡梅结婚，并在单位未分住房前暂借八娘、曹叔宿舍中的一间屋成婚安家时，他并不到惊奇；当然他也并不相信锡梅(那以后他改叫锡梅嫂)的“摆电影”能力有多么大的提。

阿的反应却截然不同。首先是吃惊。她那些年忙于自己的生活，尽偶尔想起二哥三十多岁还没结婚有些代为着急，也曾跟鞠琴等多次商议过如何再给二哥介绍个合适的对象，但她却从来不曾真正关注和了解二哥的情生活。她曾私下里对他悻悻地说过：“想不到沈锡梅这么厉害！表面上憨憨的笨笨的，原来一直在放长线钓大鱼！二哥也是，怎么挑来选去，最后居然相中了她！不是我有意臭沈锡梅，她优固然很多，事业上也算有所成就，我们院外那路上的两大排银杏树就是她优选成功的行树新品，可凭她那副长相，怎么得上我们二哥呢？说实在的，大哥长相不错可惜有矮，小哥长得像七舅舅，金鱼，短下，扮小旦能混过去，作为一个男人那长相可不行，你嘛还没长成型，总是个少年人模样…论起来我们家四个兄弟里也就二哥真拿得去，论个有个，论相貌有相貌，论风度有风度，专业上有平，英语又自学到能同声译的程度，又懂文学艺术，比那曹叔还风倜傥，可他居然到来娶个沈锡梅为妻，两个人怎么一路到街上走动呢？…”又压低声音，预报不祥说：“再说沈锡梅跟我们有一定的血缘关系，你知妈妈跟四娘、八娘她们的父亲是从堂兄弟，就是说他们的父亲是堂兄弟，再往上，我们外公的爷爷和涧表妹外公的爷爷，就是亲兄弟了，算起来还在五服之内啊，这样近亲结婚，生孩会是傻、怪胎，你懂吗？…”

小哥的反应骨里同阿一样，但表现方式不同，他从湖南给二哥和锡梅嫂写来了贺信，是寄到八娘曹叔那里的，信很简短，里面有个对：“千里相会终成眷属，白偕老永远幸福。”当时谁都没有在意，后来他恍然大悟，小哥是将“有缘千里来相会”和“有情人终成眷属”两句话里的“有缘”、“有情”故意掐掉，以隐他内心中对二哥、锡梅嫂是否有缘有情的怀疑。他对小哥的这一反应并不以为奇。他知，父母是一度希望小哥同沈锡梅好的，而沈锡梅也一度同小哥保持着频密的通信关系，那对京剧的一度衷也显然是“别有用心”的…小哥后来明确地拒绝了沈锡梅的追求，并中断了与沈锡梅的通信联系。

二哥和锡梅嫂是在1966年的“五一”劳动节结婚的。他们是大时代中两粒微不足的芥豆。他们哪里知那时候北京大学的聂元梓等人正在康生幕后指挥下选择着贴“全国第一张克思主义大字报”的时机…5月25日那大字报在北京大学贴，6月1日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那张大字报，6月2日《人民日报》在版刊了那张大字报。但二哥、锡梅嫂乃至八娘都仍旧梦梦然地过着他们那凡人的小日，惟有曹叔从里下班回来时脸比往日严肃许多，但就连曹叔那时也只是隐隐觉到有一什么风暴在开始卷动，但同时又觉得无论什么《海瑞罢官》，什么“三家村”什么北京大学的事情，也都离自己那个那摊工作还相当地遥远…

6月中旬他去八娘曹叔他们住的那个宿舍大院，看二哥和锡梅嫂，二哥锡梅嫂借住的那间房同八娘曹叔一家自住的两间半房不连在一起，当中相隔着两院落，位于一个偏僻的角落。屋外有别人家栽的一架，枝叶纷披，一串串的正在转化为小小的珠。他在那屋里同二哥、锡梅嫂一起喝茶。这时就传来了一阵阵相当响亮而又浑然不清的呼喊声。原来那宿舍大院对面就是《北京日报》的办公大楼，那里已成为“文化大革命”的漩涡中心，正展开着人与人之间狂暴的斗争。那声狼一波波地传来，惊心动魄，偶尔可以听来一阵阵的号声喊的是“打倒某某”但那又分明不是一秩序井然的批判会。因而突然会有某几个人的尖声呼叫，凶狠而杂错，同时又突然会有某一两个人的尖声嚎叫，凄厉而恐怖…他记得，就在那一天，正当他们不得不停止相互谈，悚然地坐在那房里不由自主地倾听着那些音响时，突然有一更为惊心动魄的声音传来——《北京日报》社有人在批斗中破窗楼了…

多少年后回忆起那天的情景，那些非人间应有的嘶叫、狂吼和惨嗥还似乎回在耳边。他不由得惊异地想到，不那“文化大革命”的狂风暴雨如何激烈躁猛，只要还有一刹宁静，一隙空间，即使在北京，在《北京日报》办公楼旁边，也还有人结婚，有人，有人受，有新的生命在行细胞分裂…二哥的大女儿蒋红，其生命便肇始于斯时斯地，而那也绝非什么奇事怪事…

人们到生活。

人们随时生活。

在有人相恨相斗的时候，也有人相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