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转，他家餐桌上的鸭鱼便川不息，他烧的菜比七舅母烧的还要可。我住在他那里“串联”的十多天里，就吃到他的拿手菜红焖肘、红烧狮、麻婆豆腐、白斩、樟茶鸭，以及椒盐田、怪味田螺、清炖鸽等以往我从未吃过的东西。因为他品尝的经验十分丰富，所以他烧菜的路数不拘一格，并且常常自己的好加以发挥创造。我说猪简直没法儿吃，他不是像我母亲那样，以“三年困难时期”的情况来压服我：“饿你几天，你就要抢着吃了！”而是默默地埋作，他把多瘦少的猪白煮之后，又放冰箱(他恐怕是上海市民中最早使用冰箱的；那冰箱记得是医用冰箱，七舅母说是医院要新冰箱，淘汰下来折价给他们买下的)搁放一阵，然后取来，切成小小的薄片。然后用酱油、醋、盐、白糖、味、麻酱、葱、蒜泥、辣油，少许白酒调成，把那片一拌，端到我面前，让我尝，我一尝真叫可！瑶表妹一旁自豪地说：“这可是七舅舅的一绝！白煮、冷冻、切片和调料都要掌握好火候分寸才行！真是人见人，百不厌！这样的片，不吃饭的时候，当零吃也行，再佐以一杯的绿茶，真是神仙一般了！”我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有余香。从那以后我对猪不再一概排斥了。

七舅舅他们医院，自然也有如火如荼的运动，也确有人运动的逻辑自然把他列“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范畴之内，但他没有丝毫的民愤，因而引不一张大字报来。当昂首的“造反派”把医院里的薪大夫们集合到一起，并“勒令”他们每天一早必须到医院清扫厕所时，他们望到自动列的七舅舅，却都禁不住一愣——原来七舅舅多少年来就是一个最主动帮助勤杂工打扫厕所的人，曾广泛地被视为有洁癖和怪癖的怪人——他不能容忍医院任何一的厕所——包括那些他自己并不会去使用的厕所——有一脏差的景象和飘异味，而且他并不是用提意见或提建议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力行地去打扫消毒和保洁，这动了医院所有的勤杂工，他的徒弟以及一分大夫和护士乃至于科室人员，最后并带动了院长和党委书记，使他们那所医院成为厕所最清洁的医院，一个地方的厕所既然清洁了，其余的场所的清洁程度便不言而喻了。这情况也使得他们医院对“鬼蛇神”的这惩罚变得远不像其他单位那样显得屈辱和难堪。“造反派”于某可以理解的心理，反过来好言劝喻七舅舅这时候不要再参与清扫厕所的劳动。于是七舅舅自动提来去院落里帮助勤杂工收拾木。当然，除了这“改造”质的劳动，大夫们也照常给病人们看牙，七舅舅亦然。两派“造反派”武斗，双方都有人打烂了嘴，他们都愿意让七舅舅及其徒弟们来理，七舅舅及其徒弟们对双方一视同仁，耐心、细心、心地给他们治疗，该的，该补的补，该镶的镶。

瑶表妹总结地对我说：“七舅舅没人冲击他，固然是因为人缘好，无民愤。可最重要的还是他并非当权派，尤其重要的是，他是个政治白丁，他不是共产党员！”

7

但七舅舅终于还是受到了专门对他而来的冲击，那是在1969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我在北京接到了瑶表妹的信，她在信里简单地说：“原来七舅舅有严重政治历史问题——他1927年在江西脱党！现已被医院‘革委会’隔离审查。”所谓“隔离审查”在北京当时俗称“办死班”——即被指定在一个不许回家的“泽东思想学习班”里代问题，又借用托儿所的名词，叫“全托”要由家里人送去被褥脸盆牙刷牙膏粮票饭费之类的品，非探视时间不许见面。我见信大吃一惊。我之吃惊倒还不在他的脱党，而在难以想像他那么一个人怎么会一度加过中国共产党。

8

家里来的那位不速之客——来自故乡的女郎，坐在我面前，自称她是县委下面一个专设的县志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她负责县志中党组织的创建和发展史料这一分的搜集、整理与记录成文工作。

下面是我们的对话——

女郎：我们给您寄过好几次征集资料的信，都收到了吧？

我：收到了。大概有三次吧。

女郎：对，两年里一共三次了。您怎么不回我们一封信呢？

我：当然，这不礼貌。可我也实在提供不了你们需要的资料。据你们来信说，我七舅舅竟是1923年党的中共党员，而且还是县里第一届党支的第一任支书记，这真让我大吃一惊！可是，我比他晚生三十多年，又不曾长期生活在一起，我怎么会知他的这些事呢？况且，他也去世十来年了…

女郎：你母亲，你父亲，会知他许多情况，难你从来没听他们说起过？

我：“文革”当中，1969年，七舅舅被当作“叛徒”揪来的消息传到我们耳中以后，我才听父母，主要是我父亲，讲到七舅舅的一些往事…可是，那恐怕并不有什么史料价值，因为你该知，我父亲从来没跟七舅舅共过事，他讲的那些七舅舅的事，只有小分是从旁观察得来的印象，而大分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辗转相传的东西，恐怕变形得厉害，难以当作历史的…

女郎：你父亲知你七舅舅曾是县里第一届党支的第一任支书记吗？

我：我想他并不知，他从没提到过这一。1923年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到北方求学，并不在故乡了。

女郎：可是你七舅舅1924年也到北京来了，追随你爷爷。并且在1925年同你爷爷一起去了广州，投了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