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怒你残忍呢？

…程雄是怎样讲那些情况，那些想法的？连续地讲？断续地讲？悄声地讲？不不顾地扬声倾诉？那桥上应该还有别的行人，甚而会有激昂的当地“造反派”和串联而至的“红卫兵”列队而过，还应该有汽车、自行车、三车从人行边驶过，对了，应该还有巡逻的军人和民兵，因而程雄和小哥的谈即使是在一不断移动的过程中，也应该说并没有取得一安全而舒畅的环境，他们当时是忘乎所以了，还是不断地设法隐蔽自己？…不知，永远不能准确而详尽地知…桥下江滔滔，桥上凉风嗖嗖，该有月亮挂在天上吧？那一天是历十一月月半，月亮该是圆圆的，纵使有浮云从它前面冉冉飘过，那苍白的圆月该能知，该能作证，可短暂脆弱的你我，又怎能同那万古长存的冷月沟通？！

…程雄讲到“红卫兵”刚掀起一“破四旧”的冲击波，就破到了“袖珍男”鲁羽家，他家那个独门四合院被抄了个底儿朝天“红卫兵”把他家珍藏的上百张旧京剧唱片当场一张张砸烂，直到完全捣成碎片，鲁羽帮着他们砸烂捣毁那些原本几乎视为第二生命的唱片，并且更脆砸烂了留声机，还自动举臂呼：“京剧革命万岁！…”“红卫兵”总算撤了，鲁羽一家人顿绝逢生，但当大家总算扒了几饭并准备上床睡觉时，忽然鲁羽想到还有一张萧长华的《连店》唱片。他一贯单独存放在南屋一只柜里的，那唱片是百代公司录的第一萧长华唱片，并且当年鲁羽爷爷得以购到了上市发售的第一张，因而弥足珍贵，轻易不听，视为寰宝，另行妥藏…他跑到南屋里一找，尽那只柜里许多东西都翻来撒了一地，偏那张唱片漏网！将那唱片拿在手中，鲁羽一时没了主意，家里人赶到他边，都劝他砸烂捣毁了算了。

他却实在舍不得，说无论如何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说…谁知那一夜里，先是鲁羽新婚不久的老婆失眠中发起了癔症，疯喊：“砸了砸了你给我砸了呀！你别连累我呀！”接着又吓得鲁羽父母哆哆嗦嗦披衣过来劝媳妇，婆婆恐惧中不禁跪在她面前哀求：“别嚷了别嚷了，求求你行行好行行好…‘红卫兵’冲来可不得了呀！”而当鲁羽要砸那张萧长华唱片时，他父亲竟又死抱住他胳膊苦苦哀求：“别就砸呀别就砸呀…万一‘红卫兵’真的冲来问咱们院为什么更半夜地嚎，咱们可以把这漏网的唱片当个见证，当着他们的面再砸呀…”鲁羽挣脱父亲，跺跺脚说：“那还得了吗，还得了吗…那不更说不清不明了吗？那不打死白打死吗？…”一家人就围着那张漏网的唱片哆嗦成一团…

“没个人样儿了，没个人样儿了呀！”——你记得小哥给你引述过程雄这一叹。程雄那时候大概还没有遭殃，还去看望过鲁羽一家，但鲁羽怎会向他披这一切呢？倘若说及，又该是怎样一文怎样一个文本呢？…

…程雄告诉小哥，黄绿青已经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他那右派的份是明摆着的，率先被揪来是必然的，想必他也还是能够忍受的，然而他那曾登台演过彩旦的历史也随即暴“造反派”从他的箱里翻了当年他登台扮演媒婆的剧照。于是“造反派”不是给他帽，不是给他剃“”而是行把他装扮成彩旦媒婆的模样，又并非让他上台演戏，而是他就那么在单位里存活：活时候那样打扮、上堂时候那样打扮，甚至上厕所的时候也必须那样打扮——又非着他女厕所，及至他憋不住了真要去，又把他揪来轰男厕所…“造反派”们并不怎么批斗他，而是让他随时随地是一个男扮女装的丑媒婆。结果这样胡闹到第三天，黄绿青就扑到运磷矿石的火车底下，结束了他那悲惨的演…

“告诉你吧，‘造反派’的内心，是一可能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人成了兽了！”小哥轻声把从程雄那里听来的惊心动魄的话语转述给你，你也震惊，但小哥似乎总也不能真地理解程雄那么早就讲来的这慨，你也一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你才忽然醒悟，确一超形形厚厚薄薄的符号包装的人的东西，在这人世上趴伏着，一旦被调动、被释放，那跃起的利爪便异常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