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老师气得用粉笔使劲敲讲台，待我们笑声终于平息，又厉声问甘福云：“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送回家去？你吗要把它们带到学校？”

甘福去仍旧从从容容地回答：“每天我都是送回家再来学校的，今天他们煤车倒得特晚，我怕来得太晚听不上您讲小数乘法，所以赶跑着来了…我愿意听明白，两个数乘完了，小数往哪儿搁…”

大家仍旧笑，并且窃窃私语，我朝隔走的几位男生歪嘴角、睛，右手四指握拢、单伸直大拇哥，使劲用大拇哥指甘福云手里那把叉。

老师听完甘福云解释，竟不再追究批评，让她坐下，继续讲小数乘法；甘福云认真地听讲，我却总同几位男生龇牙咧嘴。

下了课，我们蜂拥而，我率先从甘福云搁在教室门外的小筐里拾起一块煤来，投向一位男同学，那同学岂能甘休，便也拿起几块煤来追着我投掷，自然“殃及池鱼”“池鱼”又岂能容忍，于是，很快便在教室门外酿成了一场煤块大战，大多数男生都卷了去，女生们抗议着躲到一边，也不成猴了。甘福云狂叫着制止我们、咒骂我们，我忽然灵发，便指着她大叫：

“你——母夜叉！”

几个男同学如获至宝，立即跟着我有节奏地呼叫起来：“噢嗬！母、夜、叉！母、夜、叉！…”

甘福云气得一张小脸成了金纸，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一滴泪也没有。

结局对我来说是很悲惨的，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挨了一顿，这倒也罢了，他还打电话到里，找我家长，结果我妈妈来到学校…

回到家，爸爸、妈妈，还有那自以为已经是个大人的上中的，都对我一顿猛批，爸爸说：“你对劳动人民，怎么会有这态度？甘叔叔家女多，经济上困难一些，为了省煤钱，所以让甘福云每天去拾煤渣，这有什么好嘲笑的？你还给人家取外号，母夜叉，多难听！这是侮辱人家人格！你必须去他家，给甘福云赔礼歉！”

没法，我只好由妈妈领着，着去甘家给甘福云歉。谁知甘木匠和他妻，并不以为这是一桩多么严重的事，甘福云呢，一边坐在洗衣盆边洗衣服，两只细胳膊上糊满皂泡，竟也仿佛全然忘却了我对她的无礼，只是笑着说：“甭对不起，没关系，以后别拿我开心就成。还有，以后我没听懂的地方，比方小数究竟该怎么移位，你得一五一十告诉我！”

临他们屋，甘木匠还往我手里了好大一个烤白薯，我不接，我妈也代我推让，甘木匠给我，他妻更添上两个，对我和我妈说：“福云她大舅从乡下给我们带来一麻袋，多着哩！你们尝尝！”

我捧着那烘烘的散发着香味的白薯往自家走，不由得想：这白薯，就是用甘福云拾的煤渣烤得的啊！

4

有一座在北京历史上极为显赫的大寺——隆福寺。它的后门，便在我们居住的那条胡同当中，我和甘福云上的小学，在隆福寺前门所在的隆福寺街上，我每天上学，总从隆福寺后门走去，穿过全寺再从前门去，去往学校；甘福云不常取这走法，她往往是从寺墙外的两廊下胡同穿过，前往学校。

很多年后，我才悟，甘福云尽量少从寺里穿行，是为了避开那些太有诱惑力的摊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