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农场实行期满留场就业。我一听就同意，说很好，留场就业很好。当然，他留场就业，我也还要继续肃清他对我的毒害和影响…你看，那时候我有多‘左’！可当时我真是那么想的，我以为那样是对的…”

胥保罗讲到这一切时，语气趋向于平淡，你听了却又一次到震惊，你在心底里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和谅解他当年的那态度和法，你可以断定，倘若换了你，你或许也会提醒自己要同父亲的右派罪行划清界限，但你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接来，住到一…

你记得那一天天气异常晴朗，金亮的光从白杨树上穿来，撒无数闪动的“金币”在你们的上，那些“金币”非常诱人，然而却虚幻不实…

你问胥保罗：“落实政策以后，你父亲见到你，他原谅你了吗？”

胥保罗说：“他原谅，全原谅，彻底原谅。我问他：爸，你为什么原谅我？还问他：爸，那些年，连我们儿女都不认你，不要你，政府要放你来，我们反不容，你在那里面又总不低认罪，你是靠什么支撑住的？弟弟妹妹又跟他说，你那时候没来也好，因为如果来了，半年以后就是‘文革’，劳改农场里的地富反坏右反倒受不到‘红卫兵’的直接冲击，那‘红卫兵’对漂在外的地富反坏右可是不论什么政策不政策的，有的拖去就活活给打死。你没来倒反而保住了…爸爸就说那他也不怕，我们就问：你为什么不怕？你为什么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泰然之？你知他是怎么回答我们的吗？你知吗？”

你设想不来。

“我爸的回答很简单，他直，庄严地说——我信上帝！”

你心中有一个大震撼。

…后来你得到了一本《圣经》。

8

“…你又在写什么新的作品呢？”

年先生的脸庞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又飘了回来，清晰地呈现在餐桌对面。你这才意识到已经上了餐后香槟。你沉浸在回忆之中，完全不知年先生和胥老师两位老同学、老邻居、老教友已经聊过了一些什么。

你原以为年先生会提及当年的那一天那一回，在他家，你跟他讲过的那个话，你要写一本书，一本厚的小说，名叫《阿》…然而他本不提，显然他忘了，甚至于当时他就并没有在意，没有去记，所以也无所谓遗忘…显然他只是朦胧地记得你当年就幻想当一个作家，而且也只是从国的华文报纸上知你已经成为了一个作家，他至今仍并未读过你的任何一篇作品，而且今后也不会去读——他太忙，他的心思主要在他的商务活动上。当然，他倒也有跟老同学、老邻居、老教友们聚一聚的兴致，利用几个商务活动的间隙约他们来吃一餐聊一聊。于他来说倒真不失为一调节神经调剂心理调养神的妙方。

你知，年先生这天一早就参加了一个已谈判成功的签约仪式，下午三还要拜会一个有关门的，晚上则要席为上午那个成功的项目所举办的一个宴请——是中方掏钱，在新世界饭店，吃州菜。

中国人讲究午睡，国人不午睡，年先生就绝不午睡，他这天把中午十二半到两半拿来与你和胥保罗共午餐，并重叙旧情。

同时也顺便关注到你们的现状。他就问你又在写什么新的作品。

不知为什么你仿佛又嗅到一从旧人字呢大衣上飘散来的樟脑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你就说你目前只写一零碎文字，给报纸副刊和杂志投稿，挣一些稿费，以补助生活“著书都为稻粱谋”纯粹是卖文为生，有些文章不过是小巧玲珑而已，没什么意，不过是博读者一笑，当然啦“卖笑不卖”…这样的提篮小卖也挣不了多少钱，同胥保罗那样的中学教师一样，现在尽中学教师也有了津贴，如班主任费呀，教研室主任费呀，超钟费呀…以及从校办工厂的收中分得一福利费，归里包堆——北京市民时下的俗话叫“七八糟加起来”终究也没有多少，绝对比不了个，更比不了大商人。但是，莫要“笑贫不笑娼”啊，对吧？…

喝了大半杯香槟，你觉得自己的变得油了，看见胥保罗一颗灰白发包住的颅在微微地动。

“…不要写《古拉格群岛》那样的玩意儿！”国人年先生着装香槟的倒伞形阔玻璃杯，用一指导的气对你说。“你看，现在苏联和东欧，官方自己已经把什么都公布来了，还用作家去写吗？你写，能超过官方自己公布的材料吗？你写不赢的！”

没想到本应“在商会商”的年先生，竟有此“在商会文”的雅兴和颇为不俗的见解。

哑然。

咖啡送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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