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似乎有一群“造反派”正在揪斗什么“鬼蛇神”；这类景象近几个月里他已经见惯，本不足吃惊的，然而在闹闹嚷嚷的批判声、喝问声和号声中，他听来那被批斗的人似乎是…他再定睛一看，啊呀！被揪来批斗的竟是童二娘！她上被扣了一个剜去内瓤的西瓜，一些红的西瓜淌在她的脸上。她脖上被吊了一个大牌，写着她的名字，并且有一行宣布她反动份的判决“逃亡地主反革命臭婆娘”又总的划上了个大红叉…蒋盈平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吓懵了，那边的童二娘在“造反派”的威势中瑟瑟发抖，他在一群稍远的旁观者中也瑟瑟发抖——只是旁人都没有注意他罢了，他不禁声自问也似的问人：“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边一个听到他提问的人便告诉他：“是那童二娘家乡的人，来串联，顺便把她揪了来，说是要遣送原籍哩！”他只觉得发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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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间冷、弥漫着石灰和霉菌气味的宿舍里，蒋盈平蜷缩在黏乎乎的蚊帐中，偷偷哭泣了好久。

他为童二娘的被揪所刺激，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躲自己的宿舍，缩发霉的蚊帐，掩住嘴哭…

他哭，倒并不完全是因为童二娘的遭难，甚至主要并不是为这个…

他哭，是因为恐怖，他觉得有一只无不在的、钢铁般的毫不留情的手，君临于这个世界，并直接笼罩于他的生活，竟使得他这绝对不妨碍他人、无碍于任何势力、不过是学过一俄语、唱一京剧中程派青衣腔调的渺小不堪弱者，也终于找不到一隙躲避之地…

他哭，是因为失却了自我，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所恐惧的那只手，恰代表着革命与正义，代表着无产阶级专政，代表着不容置辩的真理。因而，他的恐惧便是反动，便是罪恶，便是秽行…他应不应该自伐、自首、自裁？如果应该，他又没有勇气…

他哭，是因为到遭到欺骗，童二娘为什么要欺骗他，不早向他坦白自己是个逃亡的地主婆？童姑父为什么要欺骗他，不早向他底？他把自己的满腔情都给了他们，他们何以不早说实话？…当然，那所谓“逃亡地主婆”的帽，也许是“造反派”们瞎扣的。这类事他见得多了，但那些“造反派”又为什么偏偏要把这吓人的帽扣到对他至关要的童二娘上？…究竟谁欺骗了他？童二娘一家还是“造反派”？反正，生活欺骗了他，骗取了他纯真的、孩童般的亲情…

他哭，是因为地孤独，地寂寞，因为孤苦无告…父母兄弟妹妹，乃至其他亲戚，都远在千里之外，昔日京剧社的好友们，竟已一连多月消息全无，他满腔的幽怨，向谁诉说？他心中的空虚，谁给填补？…

他哭，是因为他看不起自己，他这一次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铭心刻骨地意识到，他那脆弱、纤秀、纯净的灵魂，却偏偏装在了一个、夯夯、脏兮兮的躯壳中。而且，比如说他这样偷偷地饮泣，也与他现在已有的年龄全然不相称。他不仅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他甚至也不是二十啷当岁的小青年，他可是三十好几，胡拉碴的大老爷们了…

蒋盈平就那么一直哭到天完全黑净。这场尽兴的哭泣，最终使他从张状态里松快了下来，他到有些渴，有些饿，他从帐里钻了来，去门边拉亮了电灯。尽电灯光是昏黄的，因为长时间呆在了黑暗里，那灯光仍然使他觉得灿然，觉得温，就在他心理上到一平复的暂时快意，并打算冲一粉来喝、吃一土饼时，一低之间，他发现门边地上有一封信。显然，是从门外面通过门来的——这情况以前也有过，并不奇怪，何况这些天他总问收发室的师傅：“有没有我的信？”人家总充满歉意地向他摇、摆手，所以今天忽然有信来，人家便主动他宿舍的门，这也是一番好意…

蒋盈平本能地拾起那封信，信皱皱的，邮票歪贴着，应写明寄信人地址姓名的位置上只有“内详”二字；他急不可待地撕开信封，掏信纸，抖开，凑到电灯下，只见上面写着：

盈平：

想见你。盼你12月13日(星期二)下午5钟，到武汉长江大桥公路桥桥北东人行桥栏边会我。你想不想去，能不能去，我不，反正我那时候在那里等你，苦等。

一切见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