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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4/7)

定比他这样一个人独要温而充实得多…

县三中的校长、同事乃至工友,还有同学和一些同学的家长对他都很尊重,因为他来自北京,来自北大,人又温和,教课又认真,他同当地人在一般往上也从未到过不快,但他没有也不想有也没有能力使自己在那样一个人地生疏的环境里和边的人建构起一朋友的关系,当地人简直没有了解和喜京剧的人,他们也喜看戏乃至也偶尔唱几句戏,但那是与京剧差异颇大的鼓戏。他谨慎地不让当地人知他是个酷京剧青衣艺术又特别是程派青衣艺术的“怪人”只是当一个人独时,他才轻轻地哼唱起程腔,比如《闺梦》中的“二六板”转“快板”:

…细想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熏笼坐到明,

去时陌上如锦,今日楼柳又青,

可怜侬在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又比如《荒山泪》中的“西慢板”:

…听三更真个到月明人静,

猛听得窗儿外似有人行…

忙移步隔荫留神觑定,

原来是秋风起扫叶之声…

时更把屋门拴,把一条旧床单披在肩上顺到臂上手中且当袖,随着哼唱来几个段,舞几回袖。凡此,竟都从未被淳朴的当地人窥破。

一放寒暑假,蒋盈平便赶快动返回北京,一回北京他便如同涸辙之鱼又被放回了江湖之中,除了同父母弟妹等共享了团聚之乐,他便去寻访那些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的京剧社旧友,去得最多的是何康、范玉娥那两家里,他们必定留他吃饭,有时吃过中饭又聊又唱,不觉天晚,便又一起下面条吃晚饭…唱旦也兼能唱青衣的詹德娟分在一个国家机关工作,嫁了个丈夫是个并不喜京剧的长,蒋盈平也跑到詹德娟家里去叙旧,詹德娟对他的接待很勉,那位的丈夫更是表面礼貌而频频侧目,蒋盈平却直到第三次以后才看懂了人家的得那家的门后却并不检讨自己的孟狼,而悲叹世上人情的淡薄…他也去找过黄绿青,黄绿青打成右派后下放到远郊一个磷厂当装料工,当他下工后忽然发现蒋盈平找上门来时不禁惊愕莫名,尽他相信蒋盈平的善良和直率,也念蒋盈平的那份同窗和同好的情谊,但坎坷的遭遇已全然磨尽了他原有的活泼与诙谐,他早已不再看戏不再唱戏并且不再想戏,蒋盈平则对黄绿青大失所望,他是听说黄绿青摘了右派帽才去找他的。他原以为他们在一起至少可以回忆一下《锁麟》里那薛湘灵和胡婆的对手戏,当时黄绿青以彩旦应工的胡婆(尽还都只是排演而未正式上台彩演),该有多么风趣,多么逗哏啊!但已然全不见当日潇洒风姿的黄绿青却只是眯着鱼尾细碎的睛,一支接一支地劣质香烟,非常不情愿地接着他那些聊戏的话茬,睛还总往别晃,似乎很怕别人听见他们那其实绝无半政治内容的谈话…蒋盈平从黄绿青那里返城时,望见市内的万家灯火,心里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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