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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7)

校友,因蒋盈波的关系鞠琴又认了蒋一夫妇作妈,叫蒋盈平一声“小哥”不成问题,更迎他对演说些赞扬的话提些建设的意见。但相貌上分明已经是一个大老爷们的蒋盈平一见了鞠琴,便主动抓住她的双手,双脚连蹦,以一“青梅竹、两小无猜”式的语气尖声呼:“哎呀!太好啦!直正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啊!…”惹得后台的人们都不禁侧目,鞠琴便只得从他大的手掌里退自己的一双手,尴尬万分地说:“哪儿呀…唱得还不够好,你多给我们提意见吧…”而蒋盈平对鞠琴的不快竟浑然不觉…

再比如,表妹田月明早已“罗敷自有夫”嫁给混血儿西人一两年了,蒋盈平却还总时不时地给田月明写些信,抬便称“咪妹儿”那是田月明父母即蒋盈平姑妈姑爹一度对田月明的昵称,蒋盈平小时候同田月明一玩耍时这样叫她本不足怪,但人家已俨然西人之妻了,你还“咪妹儿”长“咪妹儿”短,合适么?蒋盈平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他在信尾还要署上“一起坐罐罐的小表哥”这样的字样,惹得西人有一回忍不住跟田月明吵了起来:“一起坐罐罐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么不要脸?!”田月明气得胀,费了好半天劲才跟西人解释清楚:他们表兄表弟表表妹小时候曾住在一,每晚在屋檐下坐成一排,往痰盂罐罐里撒拉屎,如此而已,蒋盈平这人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儿童罢了。信里讲的无非都是些看了什么电影呀、什么演员演得极糟呀、什么曲谱得极好呀之类的废话…西人毕竟也在蜀香中学里和田家、蒋家见过蒋盈平,细想他写信给田月明也确乎并无什么歹意,便不再追究,但心中毕竟厌恶,而蒋盈平久久不知…

蒋盈平上大学时,跟同班的同学倒不怎么往,跟京剧社的同伴那真是情同手足,他常把社里的同伴请到城里家中,也不持饭菜的母亲增加了多少负担,随便就留下三个五个在家里吃饭,他是一儿也不到厨房里帮忙,只是在客厅中同他们嬉笑谈,一会儿同“袖珍”鲁羽一唱一和地奚落某个过气青衣,怪腔怪调怪模怪样地学那“沙嘶劈哑”的唱腔和已不能卧鱼的僵段,一会又同专攻荀派旦戏的詹德娟争论《红楼二尤》里一个唱段的理,要么就跟范玉娥抬杠,范玉娥认为当时独自挑班的名须生奚啸伯的唱腔很有味,他便用力撇嘴,偏说:“糟极了,凉白开!蚊叫!”…有的男同学城里没有家,在吉祥、长安等剧场看完夜戏回不了北大,他就留他们在自己家过夜,一同跟他们在客厅地板上打地铺睡,睡下熄了灯还要唧唧咕咕、咯咯呵呵地笑,也不里间屋的父母给吵得如何睡不安宁…更有一回把一同看完谭富英难得一的《南天门》的何康和范玉娥都领回了家中,结果只得让母亲在里屋同范玉娥一起睡,烦请父亲到外屋睡小床,而他同何康打地铺,后来二哥蒋盈工知了训了他一顿,他才嘟噜着个嘴,答应以后不再带女同学来家里留宿…

毕业了,京剧社的骨差不多都同届,大家分手时固然都有依依不舍,但别人都不像蒋盈平那样,似乎京剧社是他的第二生命乃至他那惟一生命实中的重要分,他跟谁握别时都要泪衣襟…唱铜锤脸的程雄是学地质地理的,自愿到青海省的地质勘探队去工作,他们那个专业分得早,程雄先走一步,那时蒋盈平他们系的分方案还没公布下来,蒋盈平到火车站为程雄送行,车还没开,蒋盈平便拉着程雄的手哭开了,程雄不禁有些吃惊——论情他们得确实相当不错,但似乎也犯不上这么个仿佛是生离死别的情景!程雄魁梧壮,蒋盈平站在他对面也并非小玲珑,更非女,而且几天来不及刮胡,分明也是个大骨架的黑胡汉,却当着月台上那么多人,一副“执手相看泪”的派,程雄心想你的真挚友情我领了,可千万别再让旁人看着当作笑话,便手拍拍蒋盈平肩膀说:“伙计,这没有什么!没有不散的筵席,话说回来,也不是从此不摆筵席,咱们同台唱一《二》的机会早晚能有!”程雄和蒋盈平在京剧社里关系极好,但因为蒋盈平排的程派折戏里几乎都没有脸的角,因此他俩竟从未在一戏里搭档过,曾有过以程派唱法理《二》中李艳妃一角的计划,又因伴奏问题不能妥善解决而终成泡影…程雄说这话本意在让蒋盈平振作起来,乐观起来,谁知蒋盈平听了竟哽咽声,一方手帕捂脸痛哭起来,程雄“咳”了一声,摇摇走了,蒋盈平完泪擤完鼻涕抬一看,程雄已然离去,不禁发愣…独自走车站时,心里又仿佛空无所依,又仿佛坠上了一块铅砣…

到了湘北那所县三中以后,除了上课、开会、劳动,蒋盈平就蜷缩在学校为他提供的楼角那间单人宿舍里给亲友写信,要么就用半导收音机听电台播的京剧节目。那间宿舍面积不算小,除了一张四季支着蚊帐的大木床而外,便只有一桌、一柜、两把椅和一个脸盆架而已,显得空空落落,加以地面返,他不得不经常向总务要些石灰来撒在床下屋角,屋里总弥漫着一石灰和霉菌混的气味,夜人静之时,他便简直寂寞得恨不能化为一只小小的虫,因为虫爬里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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