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婆，就算福至喜归，终究又有多大意趣？

崩龙珍和鞠琴一时无言以对。

蒋盈波抬望了一下组合柜上亡夫屈晋勇的遗像，又埋编织，可又情不自禁地说：“那他那个情况又该怎么算？”

屈晋勇是鞠琴介绍给蒋盈波的，一度也是队文工团的演员，崩龙珍也熟悉，工农，憨厚朴实，一生没过亏心事，但一年前他死得很惨——在突然现多发脑血栓后，便全痪、失却语言能力，却又并非植人，在医院里经历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折磨，一个壮汉最后缩为一类似画报上刊登过的埃俄比亚饿殍那样的包骷髅，上长几碗大的褥疮，在所有的生命力全被一丝一丝榨耗尽后，才终于死去。是呀，倘若人的命运真是一个预定的常数，那么，一生并未过亏心事也谈不上享过什么福的屈晋勇，为什么要给他安排一个如同慢酷刑的死亡过程？

鞠琴叹了气。她不知说句什么才好。她想该别再说这些个话了，什么常数不常数的。

崩龙珍也不想引蒋盈波更多的联想。她匆忙地转换一个话题：“人生中其实更充满着许多的变数。有的变数发作了，一下改变了人生的走向。有的变数肩而过，事后回一想，真不知自己究竟是错过了什么，还是躲过了什么…”

蒋盈波只是埋编织，双手的动作都有过分用力。

“比如说，”崩龙珍笑了“盈波，我不是差儿成了你的二嫂吗？”

当年，崩龙珍总往蒋家跑，蒋盈波的父母，确曾考虑过，要促成蒋盈波二哥蒋盈工与崩龙珍的婚事，蒋家自己不好撮合，便拜托蒋盈波的表蒋盈工的表妹田月明从中运作，田月明当年也在蜀香中学上学，跟崩龙珍、鞠琴也都是同学，50年代初大学毕业后也来北京在一家设计院工作，自然也常往舅舅舅母家里跑，那一段岁月的斑斓印象，恰可用当年一位年轻的电影剧作家张弦的女作的名字概括：锦绣年华。

崩龙珍一提这段往事，蒋盈波的原有思绪果然被分散了，她抬望了崩龙珍一，生地说：“亏得你和二哥的事儿没成！”

鞠琴却没心没肺地说：“哪儿哟！那时候他们是想让我跟二哥好…”崩龙珍和蒋盈波都望着她。

“我知二哥对我不错，大家都对我不错…可那时候，你们知我为什么不接这个球吗？二哥总没党，你们一家人没一个是党员，我那时候是不可能嫁给非党员的，岂止是不能嫁给非党员，我都绝不考虑嫁给队以外的人…呵呵呵，其实，你们知，那时候我自己也没有党哩！”

这倒也并非什么秘密，都好理解，只是从没听鞠琴如此坦率地讲来罢了。

“…想起来真跟梦一样，”鞠琴继续说“我那时候无论如何想不到，就是延茂去世以后的几年里我也从没预料到，我现在能跟郝宏声一块儿过…”常延茂是鞠琴故去的人，当年也是文工团的演员，老早了党的，同蒋盈波故去的人屈晋勇是老战友，婚前长期合住一间宿舍。郝宏声是鞠琴现在的老伴，于大资本家家，本人历史也比较复杂，1949年以后坎坷了差不多30年，当然是非党群众，至今也并无党要求，胖胖的，门必西装革履，在家自制西餐来吃，在蒋盈波和崩龙珍印象之中，是一位绝不过问政治而于生活艺术的好好先生。真的，真没想到鞠琴后半生的生活轨迹同他重叠到了一起，而且他们相得还相当地和谐。

“你是心里不情愿，”崩龙珍对鞠琴说“我当时对二哥是有意的，二哥真不错，惟一让我犹豫的只是他的岁数，比我大5岁，太大了…后来是我自己了事儿，”说到这儿崩龙珍脸上那潜存的惊恐表情浮凸来，她闭上嘴，嘴角下撇，令人不忍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