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顿时醒了，就跟宝玉说：“我要去那树下！”

宝玉：“错季开的事，原也听说过，只是这海棠大雪里冒骨朵儿，实在稀罕！”

湘云：“不知怎的，我此刻一儿也不困了，浑来了力气，我就去那树下，你跟我一起！”

宝玉也忽然来了力气，笑：“只恐夜睡去！”

两人就站起来，那遂对他们说：“城门过护城河过关厢往西一拐，没多远。”

有几个没睡着的就劝他们天亮了再去，宝玉、湘云：“放心，我们不会倒下。”两人就依偎着，照那方向找去。

过关厢往西一拐，便是茫茫雪野。那时又飘起雪，二人仔细朝前望，只见一星灯火，在远亮着，便携手朝那里一脚浅一脚走去。那灯火渐渐如黄豆般大，又渐渐如拳般大，再渐渐显是一扇纸窗，又渐渐看那茅屋廓，再靠近，果见屋外有株树，只看不骨朵来。那时二人好不容易焕发的力气又都耗尽，互相搀扶着终于达茅屋前，不及细看那海棠树，湘云便昏倒树下。宝玉便去敲门求助，那门呀的一声开了，一气扑了来，宝玉也倒了。

二人睁开睛，已在屋里炕上。虽说是贫寒之家，究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难得的是瓦灶中柴火烧得很旺，二人上都仿佛有小蚂蚁爬过，只见一个农妇端过两碗红糖来，放到炕桌上，那边就有一农夫唤他：“二丫！，让他们别急着喝！”

二丫？宝玉仔细回想，在那里曾听到过这样称呼？猛然想起，还是那年给秦可卿送葬，随着风，当时还有秦钟一，半路经过一农庄，曾到过一个农，自己还曾爬到那炕上去摆纺车，那时来了一个村姑，别人就唤他二丫，那二丫还曾纺线给他看，他随风上车离去时，又曾见那二丫怀里抱着他小兄弟，跟另几个村姑说笑而来，当时他在车上看到，心里产生有个想法：恨不能下车跟那二丫而去。不曾想多年过去，自己人生一番浮沉，前竟又是个二丫。那二丫拿起一碗红糖，了，递给湘云喝。宝玉端起碗自己，又拿看那二丫，分明就是当年的那位，虽略老了，眉都跟记忆对榫，心中便无限慨。

宝、湘喝了红糖，肚里又仿佛有小蚂蚁缓缓爬过，十分舒服。湘云忍不住就问：“你门屋外那树，可是海棠树？”

二丫便：“可不是海棠树。且大雪天的，竟冒了满树的骨朵儿。”便问：“你们可是来看这满树骨朵的？”

宝、湘皆吃惊，：“你怎的猜到？”

二丫：“不是猜的。那日忽然有个和尚跟一个瘸人来我们家讨，我把给他们喝了，他们：你家门外这海棠树冬天就要开，且会有一对白夫妻来看那骨朵。他们走了，也没在意，那天早起一开门，果然满树骨朵！今晚你们又来了，可不是白夫妻么？只是你们大寒天的，走那么远赶到这儿来看海棠的骨朵，为个什么呢？”

宝玉跟湘云便对望，心里觉得有万千条理由，却只是说不。那时农夫又唤：“二丫，问他们饿不饿？要不要吃个窝窝？窝咸菜都是现成的。”

宝、湘便：“多谢你们！真的不饿。”

湘云便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块碎银，忙掏递给二丫，二丫只是咯咯掩嘴笑，农夫在那边就问：“你笑什么呢？”

二丫声：“笑他们误会人了！”

农夫便：“二丫，你快安排他们睡吧，怕有三更了，你安排完他们就过来吧。”

二丫就给他们铺褥、放枕、展被。宝玉知农三间屋，当中堂屋吃饭，两边屋虽然都有炕，冬天一般只烧一边炕，现在二丫他们却把炕让他们睡，自己去睡那边冷炕，心里怎落忍？便说：“我们去那边屋睡吧。”

二丫：“你们大雪天的摸黑找来，为的明儿天亮看，那有让你们睡冷炕的理儿？”

那农夫亦在堂屋答言：“那边我刚也烧上了，一会儿就。你们好好睡吧！”

湘云便拉着二丫的手：“你们真好！如今我才懂得，世上最好的人，多在你们这样的当中！”

二丫：“我们有什么好？不过稍带脚的事儿，竟别客气。那东西别搁炕桌上，明儿个看完你们还有用。那边躺柜上有壶，你们渴了就喝。”

二丫去那边跟他丈夫睡了，宝玉、湘云就在这边炕上睡了。二人躺下后本来都想再说什么，却只是饧骨，都不禁沉沉睡去。

那史湘云香梦沉酣，却只觉宝玉推他肩膀，因：“你就不能且消停下么？我多年没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了！”

宝玉：“先别睡，一起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