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宝玉想起来，那太监姓袁，曾到荣国府去传话，让他和宝钗到北府里看戏，只是袁太监一认不他来了。袁太监摔倒后顺势跪在轿前，向里面报：“启禀王爷，人已带到。”

就见那轿帘打开一半，那王爷脸来，面若玉，红齿白，多年不见，竟如不谢，依旧斌媚灿烂，宝玉认那是北静王溶。溶仔细端详，却只见对面那人瘦骨鳞峋，脸上褶虽不多，发却已全白，睛尚有气，嘴角显饿纹，万万不能认此时的宝玉，便问：“刚才说世法平等的，可是你？”宝玉。

北静王：“你那里听来的？”宝玉不答。

溶：“好生奇怪。素来我只听见过一个人跟我说过这话，且是在私室里。原以为这人不在京城了，亦不知所终，再无人将这四字送人我耳中，不想你一个白于，竟两次。”宝玉只低不语。

溶又问：“你姓甚名谁？后是你何人？”

湘云便在宝玉后代答：“他叫绛，我叫枕霞，我们是夫妻。”

溶望着这嶙峋憔悴的一对好生狐疑。也不好为难他们，就令赏他们钱。溶自己从不带钱，长史官在轿旁伺候，就掏一块碎银来，宝玉未接，湘云接了。

溶对长史官：“再多给些。”长史官就再掏一块碎银，这回宝玉接了。

长史官便斥责他们：“还不跪下谢王爷恩！”

溶：“世法平等，不用跪谢。”

就又挂起那半截轿帘，宝玉、湘云退后，北静王一行继续往他那王府而去。待北静王轿走远，宝玉：“那年我初见他，好生喜。后来去他府里叙谈，觉的他算一个些微有知识的人。今日巧遇，我估摸他是去东岳庙打醮回来。”

湘云：“你今日觉的他。如何？”

宝玉：“还是喜他。他睛好。”

湘云：“是了，目如漆，炯然有神。”

宝玉：“那算不的什么。实在是他睛里总有些个愁闷。他算是这世上什么好都占尽的人了，自己又没野心又不贪心，谁都愿意跟他好，可他就还有愁闷，并不为自己，为尤可奈何的人与事，这就难得了！”

湘云：“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跟他叙旧？”

宝玉：“我们跟他的世界，完全分开了。”

湘云：“既然两个世界，怎么你还要世法平等？是实现大同的意思吗？”

宝玉：“不尽然。一言难明，一言难尽。以后慢慢讨论吧。”

那时雪愈下愈大，二人就相携相依往城门旁的大堆而去。那城门边的堆颇大，早有一群在里面烤火。宝湘去，火堆边立刻给他们让坐的地方。

宝玉对同行：“我们实在累了，再走不动，我这里有刚得的一块碎银，谁还跑的动，去买些南酒烧鸭来，咱们今儿个夜里一起受用，乐逍遥！”

就有两三个欣然而去。那时雪越下越大，地上积雪快有一尺厚了，一个就：“谁敢在雪上扑雪人儿？”

湘云：“我敢！”

那不信：“你？那有女扑雪人的？这原是爷们玩的。”

湘云：“几年前，我把我祖姑的大红猩猩斗篷往上一裹，汗巾一系，张开胳膊就往雪上一扑，印下的那个人模，别提多好看了！”

一个就问：“你祖姑有大红猩猩的斗篷？”

另一个：“你以为的祖姑也该是？”

又一个：“我祖姑还是里娘娘哩！大寒天的，还不许个个胆？”就都笑。

有就尖叫着扑雪人，大家伙就拍掌笑。宝玉知湘云技，怕他逞能，就搂着他腰不令他起。移时，买烧鸭南酒的回来了，把那南酒坛搁火旁着，大家就分那两只鸭，一手抓鸭，一手捧斟上南酒的讨饭碗，兴兴边吃边喝边聊边唱，那带唱的，搁下鸭酒碗，摇晃起带小铃铛布条的竹竿，唱：作一个揖来唱一个喏，摇一回竹竿敲几声钵，唱一曲莲落列位听着，雪落无声他盖黄河！

众人就合上去：

雪落无声他盖黄河，

拜什么佛来怕什么！

昨富今贫寻常事，

阎王佬儿来叫你快走谁能拖？

领唱的又：

世人还是贪心多，

搂着抱着背着挎着揣着掖着上着脚下拐着嘴里着，恨不能世上好的全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