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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之死(7/10)

张从一辆两只骡驮着的骡轿上下来,两位嬷嬷从一辆驴车上下来,早有骑先到,等候在码的两位男迎上来,前面一位告诉妙玉船已备妥,且行李已都运舱内,另一位便引领琴张扶持妙玉上船,两位嬷嬷手提细包袱,跟在后面。那两位男,一位穿长衣系玉佩的,是陈也俊,另一位短打扮的,是以前伺候贾宝玉多年的焙茗。妙玉忽然决定买舟南下,归于江南,陈也俊闻之,心中十二万分地不舍,但既是畸人,必行畸事,自己一旦上了畸人,也只能是畸随畸,所以虽愣了一阵,却不问其为什么,只说那好,由他妥善安排,保证她们平安南下。妙玉见陈也俊并无俗惋惜留情态,心中更他了,只是二人缘分有限,也只能相约于来世罢。妙玉说:“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术。”陈也俊应:“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二人不禁相视一笑。这淡淡一笑,在妙玉来说是多年压抑心底的真情一现;在陈也俊来说,是对他多年苦苦期待的一个不小的回报。妙玉,乃奇妙之玉;陈也俊,虽系陈年故人,然而也是一块玉——“俊”谐“珺”的音“珺”玉也。他们都是世人意外之人,正所谓: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陈也俊妙玉之意——谁也不惊动,悄悄地走——为她安排了一切,只是为了一路安全,特从好友韩奇,借来一位忠实可靠的男仆——当年是跟随贾宝玉的小厮焙茗,如今已然成年,贾府败落后散到韩奇家——负责将妙玉四位女送抵目的地。妙玉临上船前,从袖中抖常日自己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递与陈也俊,也不说什么;陈也俊接过,揣怀内,亦默默无言,二人就此别过。妙玉等上了船,焙茗又引船主至陈也俊前,陈也俊嘱咐再三,又格外赏了些银,船主拍脯表示包在他上,陈也俊方上挥鞭而去,也不回张望。

当日下午,船便解缆启航,可喜顺风,船行迅速。妙玉在舱中打坐,琴张在船尾与焙茗闲话。琴张叹:“总算是叶落归。京都几年,恍若一梦。论起来,那荣国府对我们不薄,这样的施主,恐再难遇到。只是他家败得也忒惨些了,那贾宝玉好不容易放监来,允回原籍居住,不曾想竟又被严鞠枷号…”说到这里忙打住,怕把“皆是为了我们师傅藏有祖传成瓷的缘故”等语逸来。那焙茗四面望望,悄声跟她说:“你们哪里知,那被枷号的宝玉,不是贾宝玉,是甄宝玉!”琴张一时不明白,:“可不真是宝玉么!”焙茗便说

:“那日随韩公赶堂会,路过闹市,正将犯人们枷号示众,我亲见了,虽说他跟我们二爷长相上真是没有一丝差别,可我们俩人一对之间,我立时便知那绝不是二爷…二爷跟我,历来是一个神儿,就什么都齐了!可那人…他虽满的冤屈,那神儿却不跟我过话儿,我定神一想,他准是那甄家的甄宝玉,他家在金陵被抄检后,逮京问罪,倒比我们贾家倒霉得还早些,听说他后来跟乞丐为伍,每日在泡河靠唱莲落谋生…那忠顺王爷他们是认错人了!”琴张闻言,抚着:“阿弥陀佛!原是不相的一位冤大爷…”焙茗皱眉沉:“不相么?…只怕我们那位真的,还不知,若是知了…怕是要假成真了!”琴张:“怎么你满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我都糊涂了!”焙茗便:“原难明白的。记得二爷跟我念叨过,曾在梦里见着一座大牌坊,那上有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有还无。你能明白么?”说着有船工走来,二人忙止住话

当晚睡前,琴张把从焙茗那里听来的话,跟妙玉学了番。妙玉眉稍略有颤动,却缄默无语。

几日后,船至临清,靠拢码,补充给养。妙玉让琴张打听一下,忠顺王爷的船队经过了有多久?琴张颇觉纳闷,打听这个作甚?但对师傅的吩咐,她从来都是不打折扣地尽快执行;自己不好向船主开,便转托焙茗探问。焙茗问那船主,船主:“快别提那钦差!他们二十来只大舡,昨天才走,把这岸上的鸭鱼、时鲜菜蔬捡好的挑走了也罢,竟把那面、腐竹、粉、豆芽、鲜蘑、竹荪…凡好的也搜罗一空,你们要上好的斋饭,只怕只有到苏州上了岸,自己想办法去了!我给你们好不容易青菜豆腐,将就吧!到了瓜洲,他们怕要停留多日,好的自然他们占先,只怕那时连像样的豆腐也不到几快了——他们那差役拿走东西向来不给钱,你想就是有东西,谁愿意摆来卖呢?”这样总算清楚,忠顺王爷的船队且走且停,并未远去,或许就在前面一站。

又过了几日,夜时分,只听见船下狼声要比往日激昂,从船舱的窗去,依稀可辨的只有浩淼的江,不见两岸廓,知是运河已汇大江;再细往远看,两三星火,闪烁不定,摇橹的船夫:“瓜洲到了!”

天亮前,他们一行的船已靠拢码。所泊靠,已在码的边角上,因为码正中,泊着忠顺王爷的船队。那王爷作为奉旨巡的钦差,沿途各站的官员竭力奉承;船队的每只舡上都着旗帜告牌,停泊时周遭有小艇巡逻,不许民船靠近。

大亮。早餐毕,妙玉让琴张和嬷嬷们上岸走走,只留焙茗在舱外以防外人扰。正打坐,忽听船舱外传来打骂声与哭辩声,那后一声音里颇有相熟之韵,不禁侧耳细听,越发觉得非同寻常;将窗帘掀开细观,只见是一只在江中兜生意的船,只有棚船上所载之人,是一个鸨母和几个女,那鸨母正在打骂那抱琵琶的女,:“你那就该剪下一截!‘二月梅’三个字都咬不准,什么‘月梅’‘月梅’的…本以为你是棵摇钱树,谁知是白费我的嚼用!”那抱琵琶的只是不服,争辩:“我改好了多少的唱词儿,你怎么就不算这个账了?…”妙玉心下判断已定,顾不得许多,忙到舱门边,掀开门帘,招呼焙茗,命他将那船唤过来,告诉那船上妈妈,只要那琵琶女过这船来,银多给些无妨;焙茗虽大不解,却也照办了;琵琶女过了船,付了那鸨母银,言明两个时辰后再来接,那鸨母喜之不尽,船暂去了。

船上的琵琶女,不是别人,便是史湘云。原来她未及嫁,两位叔叔便被削爵判罪,家产罚没,所有人尽行变卖,她被辗转卖了几次,这时落在瓜洲渡,每日被遣在船上,由鸨母监督和另几位妹兜揽生意;她因有些咬,唱工自然不如其他妹,只能以演奏琵琶等乐取悦客官,为此被鸨母打骂也非止一日。被妙玉唤上船后,两个人呆在船舱里,妙玉关拢了门窗,也不曾有琵琶弹奏及唱之声,移时,只有幽幽的哭泣之声逸,究竟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别人何以得知?那守卫在窗外的焙茗,不曾认史湘云来,只望着江发愣。

且说琴张回到船上,到妙玉的舱房时,舱房面貌已恢复如初。琴张本想报告些岸上的见闻,却见妙玉已命船工与焙茗将她事先作了记号的四只箱,摆放在那里,颇觉诧异;未及开问,妙玉便对她说:“琴张,我们就此要别过了。”琴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且连为什么也问不来了。妙玉沉静地说:“这些年来,你跟着我,真难为你了。也不是谢你,也不是补偿你,这只最重的箱,你拿去。里有什么,打开自然明白。两位嬷嬷,也很不容易,那两只箱是给他们的。这只最轻的么,焙茗护送我几天,麻烦他了,转他吧。这四只箱的锁,我都给你们换了寻常的,钥匙都在锁上,你们各自好吧。”琴张这才急着问:“师傅要到哪儿去?这里才是瓜洲,还没过得大江,离苏州还远呢!临京的时候,您不是说,我们还可能要走得更远,说不定要去杭州么?我还当您要带我们去灵隐寺呢!”妙玉说:“我要带上六只箱,在这里下船了。”琴张急得哭了,因问为何要在这瓜洲下船,且为何弃她不要?并发誓要追随妙玉,不愿自去。妙玉:“我去一架枯骨那里,往烂泥潭里,比如下地狱了。这是我的运数。你为何要白赔在里面?”琴张听不懂她的话,但知师傅从来是主意既定,驷难追,九难拗,哀哀地哭个不停。妙玉竟由她哭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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