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是能自我选择、主动逭逃的？

这样，当每一个生命以成熟的躯和定型的格气质、心理结构、思维定势、情取向…走社会时，他的人是不是已然不可改变？

对于每一个生命而言，最大的问题是他不能单独存在，他必得与另外的人，一起存在于这个世界。但自我与他人，永远构成着一对矛盾。宗教，社会革命，都是因为要试图解决这一矛盾，而现的。宗教往往调为他人牺牲自己，大而言是试图用来弥合人际冲突。革命则往往调对人的改造，希望最后每一个生命虽形态可以多样，但就人而言则能达于一个统一的标准，当然是极其好的标准；为此革命不惜使用制手段。但令人惆怅的是，至今还没有一个宗教能使全人类共同信仰。也尚未有一个哪怕是在许多方面获得相当成绩的革命，能以宣告它对人的改造已取得了完全的成功…

想到这里，他有一悲怆。为全人类。为多值得尊重的宗教情怀。为多次以崇的理想召唤过无数志士的社会革命…

…他什么手稿也没从那个平房小屋里带来。他走胡同，来到街上。他沉浸在大而无当的思绪里，忘记了招手叫租车；他就那么在人行上朝前走去。

寒风过来，他拉呢绒法兰西帽的帽檐，竖起羽绒服的领，把手到衣兜里，一边朝前走，一边继续他那大而无当，然而却贯通于他满腔血的那个思绪…

是的，他需要重新开笔。他必须孜孜以求，来探索这个大而…（是无当？）…的问题吗？…

…他承认，不用去解剖比如说韩艳、司山、印德钧、金殿臣、老霍…即以他自己为例，在某大的生存环境里，在某些个生命不可抗拒的事态情势中，甚至在带威慑、制的压力下，那已然成型的人组合，或许，不，不是或许，而是几乎一定会：有的因素得以抑制、冷藏、淡化、分解；有的因素则得以释放、活跃、酽、升华…这便是得到改造了吗？个生命便到群中不再有轩轾了吗？…但为什么，一旦那外在的环境发生变化，一旦个生命有可能与外在因素抗争，特别是在威慑、制的压力消失后，那个生命的人组合，便往往复归原貌呢？…人，究竟是可改造的，还是到来并不能重塑的呢？…

…他对所写的东西，不能满意。怎么只写了状态，而不能到那内里？什么是内里？心理活动？不仅写人的逻辑思维，还写人的形象思维；又不仅写人的理，还写他那非理的意识动；这便算写了心灵？…然而心灵依然并不等于人；比如说《石记》里的林黛玉，她的心灵不消说是的，然而，她的人呢？…需要研究的还有，《石记》往往并不是依赖直接的心理描写，更缺乏直指灵魂的微解剖，它就主要依靠生存状态的描摹，甚至仅是白描，怎么竟也能使我们为人的揭橥与拷问而战栗呢？…如何才能运用方块字的诸奇妙组合，使现代中国人在阅读中，能为自己和他人的人而产生哪怕些微的颤抖呢？…

一劲的冷风扑了过来，钻他衣衫鞋帽的每一微小空隙；这也使他联想到那涌动在每一个生命（究竟在哪儿？）的人，有与这冷风同样的无孔不的执拗与锋利…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冲撞，穷追其源，最后的底牌，恐怕还是人的搏击！…

…他到路边，招手叫停了一辆租车…

…他回到他那郊区的住所。他的邮箱爆满。他把满抱的邮件抱上楼，用钥匙打开他家的单元门…他发现还有一封信是从门里到他家的…

…他坐到沙发上…他首先看那封从门来的信；信没有封；是用电脑打来的，内容很简单：“芳邻：我家将于近日开始重新装修，届时将不可避免会发噪音，这会给您的生活带来一定的扰，先此致歉意！当然我家会尽量…”他没有看完便撒了手，那张信纸飘落到了地面…

…怎么又要装修？在他记忆里，这家人已然装修过…至少两回了；偶尔去过，已似星级宾馆的景象…怎么还要“更上一层楼”？非要达于“总统房”平才心满意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