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喝酒。总喝扎啤已有生腻，他们这回要了一小坛加饭酒，服务员替他们用锡壶好后，不断地来斟满他们的酒杯。冰原来不敢喝，可是试呷了几以后，觉得很是香醇，便也不再叫其它饮料。

随意闹扯中，宁肯提到纪保安最近的几期节目，恣意臧否说：“…你这个言论小生，你那气里，怎么黏黏糊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你问‘此话怎讲’？什么叫黏黏糊糊？…就是貌似厚重，而其实混不清…比如，你讲红军长征的故事，因为你是个真参加过长征的老革命，你讲起来，信文中又包着栩栩如生的细节，并且因为你血里动着她老人家传下来的血，所以你那情的真实度更非同一般…可是，越过情描述的段落，你那理的归纳，却…怎么说呢，我以为是非常之…保守！…你为什么不藉此弘扬更多的…革命理想主义的东西，而只是…只是停留在——停留在吁请当今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尊重前辈革命者的生命历程，也就是尊重他们的历史，这一个小小的落上？…”

纪保安回应说：“小小的落？这落果然小吗？…一个由皂剧和商业广告占据最多时间的大众传媒，它所容纳的言论节目，只能是这么几分钟，怎么可能有更多更大的落？…坦率地说，我们既然大上是一代人，我们所生存的人类大境既然是相同的…我与你，与其他同代人，其实不可能有完全抵的思路…我们面对的，一个是所谓全球化狼，这个狼被称‘现代化’。所谓现代化，不从理论上去诠释了，从上说吧，第一世界的那些景象，都涌到了第三世界来：速公路立桥，玻璃墙面天楼，集装箱货柜码…大开间小格，小格里是电脑台，这样的office…小轿车，别墅区，不锈钢雕塑，街心园，音乐泉，大型购中心，超级市场，快餐店，遮伞，迪斯科，摇乐…这还都是从正面上描述，负面的东西我们且搁置一旁…我父母，我，他们对之的置疑，困惑，我理解，可是我自己并没有…其实这样糙地概括他们对现实的反映也不对，很不准确…他们，比如我，她说，当年长征，为的就是要让穷人翻，不受压迫，过上好日。现在搞改革开放，拿我们老家来说，是过上好日了，穷得不像样的人，剩得不多了，回去看到那情景，她很兴，真兴！谁说老革命只想着搞阶级斗争？什么不搞人跟人斗，就浑…反正我不是那样！她并不反对市场经济带来的繁荣，她没有理反对满满当当的货架…可是，她承认，现在这些个繁荣景象，并不是她们在长征中所向往的，比如说，她跟我讲过，她们过草地时，在篝火边，想象过，革命成功以后，家家都会睡上那…木架，有的，前有踏板，床前一是个小柜，一放个漆得很光亮的木桶…对对对，就是鲁迅在《阿Q正传》里讲到的那，秀才娘宁式床！可是，今天怎么样？人们富裕了，睡的大都是从外国学来的弹簧床！我最看不上这弹簧床，她至今拒绝睡这床，这完全不符合她当年的理想！她参加革命，参加长征，可不是为了人们都来睡这洋床铺！可是她也没有办法，类似弹簧床这类的东西，不是一样两样，简直是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对此她不兴！很不兴！她至今在家睡木板床，当然，她不反对把褥垫得厚一…”

冰打断他：“我想问问，你，她这些年席会议，参观访问，总是要住宾馆的吧，可哪个宾馆现在不是弹簧床呢？她可怎么睡呢？”

矫捷笑说：“我知，我知…那就是，让服务员把弹簧垫抬下来，铺上被当褥…”

纪保安说：“那你就想错了！这问题我问过，并且我也像你那么猜想过…我她怎么说？她一听就火了，她咙大嗓门地说：‘哪个啊！我哪能那么麻烦人啊！我去开会参观，都是革命工作，我革命这么多年，死都不怕，还怕睡它几回弹簧床吗’…”

大家都笑了。服务员又来斟黄酒，冰捂住酒杯说：“我不要了…”宁肯便说：“你革命这么多个月了，冒都不怕，还怕多喝它几杯黄酒吗？”大家笑得更厉害，冰也便挪开了手。

宁肯的呼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看，皱眉：谁啊？…遂借矫捷的手机，矫捷赶忙缴械，打过去，一听声音，啊，原来是…“雍老师啊！您在哪儿呢？…啊，啊，这样吧，我在韩上楼呢…要不，您打个‘的’过来？…您不是最喜接各各样的年轻人吗？我给您介绍几个新的！…我们聊得正呢！话题是您也一定兴趣的！…好，好，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