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早该剪短的发，他双手在风衣的衣袋里，里只有些需要闪开的迎面来人，其他的一切都删除在了视野以外，并且对那些嘈杂的市声，也都毫无应。

他又陷了常常将他的心绞得很痛的，杂无序的思索中。…王师傅竟明白无误地表现，对他的追踪并致以殷殷关怀，不仅无动于衷，而且相当反。他是在一多么朴洁，乃至于圣洁的心境中，费了多么大的劲，才终于在那个大饭店洗衣房的旮旯里，找到王师傅的啊！这位孤独而不幸的老人，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真诚关呢？

…是的，王师傅老了！这位一直不大显老的退休师傅，现在终于了老相；他注意到，王师傅脖颈上的肤不仅松弛下来，而且糙多皱，这是男衰老的最典型征兆…

…他问王师傅，怎么会住在这样的一个怪地方——白天有一群妇女在外面活。王师傅只简单地告诉他，这是暂时的，人家答应过些时给安排一间真正的小屋…他问王师傅在这儿累不累。王师傅嘴动了动，没回答，却胜过千言万语。他懂，还有什么累不累的？一个了半辈翻砂活儿的老师傅，什么活儿能比那个更累？王师傅所需求的，仍不过只是一个关起门便仅仅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空间…在那个由三合板临时围的小小空间里，他没有闻到一贯跟随着王师傅的铁砂气息…

…他试图跟王师傅一起回忆那些与他们两个人都发生过关系的人和事：钟师傅的那闺女，到来还是嫁给那个她起嫌人家不够派的小伙儿了吧？外孙怕都该上中学了啊！印德钧他怎么一辈总是那么不急不躁的，可惜他竟升不成大官！韩艳多么会喊“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那个号啊，司山当时整金殿臣可真够狠的呀…当然，他回避着应当回避的…他尽量提及那些多少能调动起王师傅兴致的往事。对了，几年前，跟王师傅一个宿舍的那个五大三的浑小，外号叫什么来着？那回他去找王师傅玩，门就正遇上爷俩儿掰腕，周围全是起哄的，两人僵持了不下五分钟，末后虽是王师傅慢慢让了下来，可那小完了事脑门全是豆大的汗珠，扯下巾要汗，却又怪叫起来，敢情手腕不听使唤了…

…王师傅却不他说什么，全都了无兴趣，那表情，竟是盼他早些告辞；那是为什么啊？难，仅仅是因为，在他们谈时，洗衣房里仍不时爆发那些妇女们放肆的笑骂声？…对那些声响，王师傅不早该听惯了吗？…

他苦苦思索：王师傅这样一个生命实，说并不怎么复杂，并且在他所接的众生界里，应算是透明度较的，可是，为什么他仍然不能其内心？

他想，文学家，艺术家，特别是小说家，往往总以为自己能诠释生命，特别是心灵的秘密。其实，这只能作为一固执不息的向往，而全然不可狂妄自信！他为自己在以往的小说里，充满了全知全能的叙述，仿佛自己是能有八十一变的孙悟空，动辄便钻小说人的心灵，悉了一切生命密码，于是便喋喋不休地向读者倾泻，而到惭愧…

当然，也许，写小说和读小说的至乐趣，正在于明知无法悉人，却执拗地用文字的锄，去甜酸辛地掘，以期每回多多少少，更近那底蕴哪怕一分半厘！

…他在刚走那个大饭店时，还盘算着，是否给那总经理打个电话，请他格外照顾一下王师傅；可是走了一段时间以后，他便觉得那不仅并非三师傅所需要的，也是会让那仅有过一面之缘的总经理到奇怪的，并且，就他自己而言，也未免矫情…

…王师傅最需要的，除了一间关起门来属于自己的小屋，还有什么？忽然想到，曾起码两回，在王师傅枕边，瞥见过封卷曲的《彭德怀自述》，这回为什么没有？或者也是有的，而自己却未能特别注意？…

…那大饭店的总经理，如果自己果然给打去电话，对方最希望听到的，该是哪一类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