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收泔的，骑上了他的三车，朝他站立的方向驶来。他张地张望着那骑车人的脸。他真想一旦驶到他边，便大喊一声：“老霍！”…倘若老霍能呼应他，哪怕只倾听他几句，他便甘愿付很大很大的代价…可是有木工手艺的老霍，如今何以要来这又脏又苦的活儿？据他所知，这活儿的，要么是近郊的农民，要么是外地动到城里又没找到更理想工作的乡下人，他们在下半夜来收取城里各家大小饭店的泔，在黎明前运到城外养猪的场所去…老霍怎会？…

收泔的车从他边驶过。那人的面容在路灯光下十分明确，不是老霍，不是！绝对不是！而且，那人的双也并不再互挤而前伸…

他呼着，鼻息里满溢着厚的秽气，但是他有一不可名状的解脱…

他朝胡同外走去。了胡同，才到天光已然微现。

他到寒冷。他拉满夹克衫的拉链。他将双臂贴，双手在兜里。

他往前走。前方有一个豪华俱乐。门面上的动式霓虹灯依然不知疲劳地闪烁着诡异的彩光。他想起那天和印德钧邂逅时，印德钧曾问他：“如今这儿…是不是像香港了啊？”他当时称是。其实他应当说：“不完全像！这儿有些景象，超过了香港！比如说，香港霓虹灯虽多，但是香港是依据英国的规矩，法律上禁止在大街上设置动扫描式霓虹灯，不信你以后细看电视上有关香港的街景…据说英国法律如此规定，是怕动扫描式霓虹灯扰汽车司机视线…”

他仰望着那俱乐的动扫描式霓虹灯，不禁自问：我的思维何以如此琐碎？

…俱乐门外停放着若小轿车，基本上都是豪华车，其中有一辆超长的米卡迪拉克，那车的上半截很可能镶的是麂…

俱乐正是酒闹客散的时候，他看到旋转玻璃门里旋了几位西服革履的人，其中一位令他不禁又一惊，那人虽谢，板却实在像当年的一位熟人：胚很圆，胳膊很，却是平的…肚往外腆着，用镀金扣的带系在肚脐下面…虽然已是全新包装，然而那浑的态气质，还是让他几几乎要呼唤声：“金殿臣！”

那被他认作是金殿臣的人走到那辆卡迪拉克旁边，在停车场上司保卫之职的一位着类似警服的男给他开启车门，他弯腰坐了去，而另一位跟从他的瘦男，则坐了另一扇车门里，边往里坐还边将一个超薄的“大哥大”贴在耳边，跟什么人通着话…

在那被他认作金殿臣的人弯腰坐车里时，他到对方似乎瞥了他一…这短暂的对视令他迷惑起来，该人有着一双泡，是那并非病态的泡…金殿臣是一双泡吗？…

那辆卡迪拉克开走了。保安员似乎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不再停留，走离那个俱乐。

他朝自己的住走去。

他心里忽然非常空虚。是一胀闷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