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客人们不免七嘴八，纷纷要求新娘“下凡”一见。薛大娘脸上堆笑，心中叫苦，正得新房，要去那边屋里撞撞大运——看新娘是否已经回心转意，能够重返新房把局面应付下来，不曾想刚迈门槛，斜刺里却杀了个郝玉兰！

薛大娘一愣。闯她帘的郝玉兰，瘦小枯，小鼻小，本不标致，再加上怒容满面，双手叉腰，言不逊，顿使她从胃里泛一秽气。薛大娘在这天里本是立誓任凭什么海鬼夜叉来捣，也一律要好言好语相待的，在郝玉兰这突然袭击面前，却一时失去了控制。特别是她想到院里别家对跃的喜事都送了像样的礼品：张局长和于大夫他们是一个自动压的瓶，海老太太和海西宾他们是一个带哨嘴的搪瓷“叫壶”詹丽颖和慕樱合送的是一香港的化妆用品，澹台智珠家送的是一个白瓷观音，韩编辑和葛老师送的是一听上海金饼，荀师傅家送的不止一样，最值钱的是一盏有机玻璃座的台灯…惟独梁福民和郝玉兰，只拿了一卷1983年的电影挂历来敷衍——薛大娘知，那挂历是他们厂里发给他们的…

薛大娘一气堵在咙，不能不吐来。她用训斥晚辈的吻对郝玉兰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没瞅见我们家正在办红喜吗？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地商量？吗那么横鼻竖的？”

郝玉兰却觉得是薛大娘亏待了她家。她不知，她跟梁福民清晨五半骑车去上班以后，薛大娘也曾捧着喜糖来找过他们，见门锁着，只得退回，还曾跟孟昭英说：“小梁小郝他们有小小，得多给他们喜糖，下午他们回来，我要忘了你给我补上！”…郝玉兰此刻面对着愠怒的薛大娘，心想你们家办红喜有什么了不起！抠门儿大仙！得了我们一份崭新的挂历，连张糖纸也没让我们见着！稀罕你呢！咱们“人穷志不短”喜糖不要你的，上了冻的可得给咱们乖乖地烧开！

两个邻居便在那么个心理背景下，你一嗓我一嗓地争吵起来。

海老太太闻声赶来劝架。她站到薛大娘和郝玉兰当中，倚老卖老地说：“都给我少说两句吧！再往下你一嘴我一嘴的，跟当年护国寺庙会里‘年儿’耍把式、‘仓儿’说相声差不离啦！当年‘天元堂’的‘黑驴张’卖药，也没像你们这么吆喝过！成啦成啦，薛大妹你该忙活什么快忙活去吧！小玉兰你这嘴也真太不饶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值当你脸上这么白一块红一块的！不就是要打吗？走，我带你去于大夫家，先跟她那儿打两桶…啊，锁门了，那也用不着犯难，让福民到我那儿先匀一桶去使，不就结啦！…”

薛纪徽和孟昭英闻声了屋，薛大娘转劈面见着孟昭英，一腔怒气和幽怨又冲着媳妇发起来：“啊，我跟这当院让人踩咕，你倒一边躲着受用去了！你把那一打开就撒手走人，连儿也不往那边夹一下，下冻上了，你算痛快了吧？什么时候公下，石开，你许才能生个良心来！”

薛大娘气上把话撂得这么重，薛纪徽心都蹦到了嗓儿，他想孟昭英这下还不得跟婆婆锅铲对汤瓢地大一场。连海老太太和郝玉兰也惊呆了。几个人都禁不住把目光集中到孟昭英上…

孟昭英本也一气到了脑门上，可她看到婆婆那满脸抖动的皱纹，看到婆婆耳边那在寒风中抖动的几白发，心中忽然闪电般划过一个念：二三十年后，我也不就这样了吗？谁也不容易啊！可怜婆婆一大早起来就跑跑，可遇上的净是窝心的事！…想到这儿，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不但并不针锋相对地还击，反而跨上一步去，搀住薛大娘说：“妈，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这就烧去…妈，您保重，您可千万别气病来…”

薛大娘在惊讶中清醒过来，她望着媳妇，只见媳妇两个圈塌陷着，灰黑灰黑！婆媳二人的手接到了一起，像极般突然地攥住，两个人鼻都酸了，薛大娘的老里涌了泪…还有什么说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她们更该将心比心？还有谁比她们更该相依相靠？

郝玉兰在薛家婆媳的这表现中突然到难堪。她扭走回自家厨房，只见梁福民在那里捧着一个纸包发愣。梁福民见她回来，便说：“回来得好！你也太错怪人了！瞧，小莲蓬送来的，她说是她妈嘱咐她的，一瞅见咱们回来，就给咱们送来…还说她说了，咱们家有小小，所以要多给！”郝玉兰接过那纸包，摊在案板上一看，是包喜糖，真不少，净是带金银纸的，光“酒心巧克力”就有六七块之多！她心里一阵阵往上蹿着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