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能让搜吗？闹得个天翻地覆！…宝桑也不是东西，满嘴胡，把路师傅也给伤了…新娘这会儿还跟你妈那屋哭呢，我这泪值几个钱？你快去吧，可别让你弟妹委屈大发①了！…”

薛纪徽本想这就去见见新娘，想法调解一下。听了孟昭英后几句话，却又不能立时挪脚离去，只得拉过孟昭英一只手来握住，搓着说：“别这样，别…凡是想开，都能闹清楚的…一家人，还是要谅解着，要团结…”

在新房隔，薛师傅和薛大娘的住室中，亲友们都已回避，摆宴的桌上杯盘狼藉，也不及收拾；潘秀娅坐在床边，心里比孟昭英更委屈、更烦怨，她泪汪汪，撇着嘴角，随着低搓衣角，原来落在发上的五彩纸屑，不断地飘到膝上…薛纪跃的大姑和詹丽颖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边，劝着她。大姑笨嘴拙腮，詹丽颖声大气，都不得要领。

潘秀娅只觉得自己是受了骗。什么雷达表？真有吗？真为我买了，怎么不早让我上？怎么那么巧，一拿“汤封”就连雷达表也飞跑了？更可气的是，敢情薛纪跃他爹当年是个喇嘛庙里的喇嘛！喇嘛不就是和尚吗？和尚不是不许结婚吗？不是不许吃荤吗？…这下可好，自个儿嫁到了个喇嘛家！传到单位里去，人家非拿我开心不可！光凭这一条，就得白踩咕②我一顿！大嫂也是，你给介绍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一个清楚？薛纪跃就更不像话，你吗隐瞒？还有，你不能吃鱼，见鱼就吐，究竟是个什么病？…怪不得你没见上我几次就说你“愿意”！…七姑走了，生是给走的——十六菜刚上到十二，就把汤端上来了，准是事先跟那大师傅串通好的！那是个什么大师傅啊！“大茶壶”的儿！恶心！还有那个什么宝桑，真现！没准确实给我买了块雷达表，没准真让他给偷走了。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薛家净是这号亲戚！将来还得了吗？动不动就来足撮一顿！谁供得起？还顺手牵羊！那个什么殷大爷也够呛，怪气的，会！说是薛纪跃他爹当年的把兄弟，我看准也是个喇嘛！我真嫁到个喇嘛庙里来了！妈呀！这可怎么得了啊…想到这里，潘秀娅捂脸痛哭起来。

詹丽颖搂住她，摇晃着她，劝她说：“咳！你遇上的这些个事算得了什么？一小小的误会！一小小的损失！你们这些年轻人，在福中不知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惨呢！打成了‘右’！那什么滋味？下放！劳改！批斗！检查！…你这挫折算得了什么！快别‘自来儿’了，听你詹姨的话，洗洗脸，整整，抻抻衣服，香，兴兴，活活泼泼，重上喜宴！…”

詹丽颖的话语并不能解释潘秀娅心中的疑虑，但她的一片心毕竟还是能给人温的，潘秀娅在她的臂弯中稍趋平静…

这时小竹突然跑了来：“詹姥姥，您在这儿！我爷爷替您盖了戳——您的电报！”说着递给她一个薄薄的封。

詹丽颖双眉一耸，接过来顾不上谢，立即拆开看那电文，只见有六个字：

兄病速来惠娟

惠娟是她人的亲妹妹。詹丽颖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即置新娘于不顾，也不跟那大姑解释一声，着电报便也不回地奔回了自己家中。她坐到自家床上，又把电文看了两遍，发了半分钟愣，便猛地倒在床上，把枕巾扯过来，下意识地把枕巾一角嘴里嚼着。

“兄病速来”！什么病？难…她忽然想到年初人来探亲，她煮好元宵给他吃，他曾说过：“咽起来觉得自己是只北京填鸭…”他的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了问题？而且他明显地日渐消瘦！…太可怕了！她整天都了些什么啊！为别人的事瞎忙！却偏偏对自己的人掉以了轻心！她还觉得别人都是悲剧人哩——嵇志满可怜，慕樱孤单，薛家失窃，新娘委屈，韩一潭优柔寡断，澹台智珠力不从心…可闹了半天最大的悲剧是在自己上！偏偏在这政治上得到彻底解放、事业上现发展前景、家即将团圆的时刻，袭来了森森的病！这袭击一定急促而猛烈，否则不会由惠娟署名来电——啊！会不会已经…人们在那情况下，总还要仅仅说“病”而不说…的！

詹丽颖猛地坐了起来，她把那封电报地攥在手心里，心如麻。她该怎么办？啊，她必须立即行动，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