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固地不去碰“伤心”这个词，因为那是我在这个世界面前保持的最后一尊严。但是今天，我不能不用了。

闭上睛，篮球的声音显得敦厚了许多。在那些女孩们空旷的呼声中，天杨的声音毫不费力地穿透了周围凝滞的空气。我妈说她的声音很好听，这个好听的声音柔光地对我说：“你真该跟着那个婊一起死。听明白了吗？”“什么叫‘你不能再没有我’？你少拿我和那个婊相提并论。”然后我知，我被打败了。我一直都觉得，我比我周围的同龄人要成熟，至少我比他们，这些北明中学目空一切的家伙们懂得生活这东西的残酷。我在这自以为是的成熟里全副武装，跟她，是我第一次放弃自我保护。可是现在，她白皙纤细的小手，轻轻松松就碎了我信不移的东西。

我忘不了她在日的下午抱我，对我说：“因为你，我才上这个世界。所以我得为这个世界什么。虽然不了太大的事儿，但真心去一个伤害过我的人，比如方可寒，还是办得到。”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像是山上的那些积雪。那时候我就知，生活还是让我幸运地遇上了一些至真的善意和理想。然后我发誓，就算我永远到达不了她能到达的地方，永远理解不了她的信仰，我也要竭尽全力地去珍惜这个上天赐给我的她。我知见过了这非人间的奇迹的我从此之后会变得和大多数人不同。因为我内心有一来自一个更更神秘的地方的力量。我不愿意相信那是假的，其实让我难过的就是这个：我知她不是假装，不是在演戏，只不过那只能像珠一样转瞬即逝。不是她的错。是我们不。

还有一件事是更让我难过的，就是尽如此，我依然她。

看门的老大爷带着他的一大串钥匙来了。篮球的声音停止。响起一阵重的脚步声。我知关门的时间到了。我从看台上站起来，心里想：明天我得去跟吴莉个歉，为天杨今天的表现。顺便告诉吴莉，她想要的东西，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笑笑，很简单，一个人只能死一次。我为我自己的幽默到自豪。

我在场边上的路灯下看到了她。整个场黑得像个坟场。只有几盏路灯白惨惨地亮着。以前英语老师跟我们说：过去北明的学生多么用功，宿舍熄灯后都要跑到那几盏路灯下面背单词。现在的学生都跑到路灯下面谈恋。大家哄笑。

人散尽，她还站在那里。光照亮了她四周的一小块土地，她的藏蓝背带裙上暗影斑驳。我毫不犹豫地起心从她边走过，装作没有看见她。

“江东。”她叫我。

我告诉自己不要理她，继续往前走。

“江东。”她又叫了一次，声音还是明净的，但是近乎哀求。远，另外一个方向传来其他人的笑闹声和自行车的声音。

我终于停下来，转过。我想如果现在她扑上来抱我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开。但是她似乎也知这个。她只是看着我，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无遮无拦地看着你。脸庞很皎洁，是我最痛恨的无辜相。

我不声不响地走回到路灯下面。在光里席地而坐。她乖乖地在我旁边坐下。我靠着灯，看见天上一弯苟延残的上弦月。她不说话，只是迟疑到有些笨拙地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放了很久。

是我先开的，我说：“你跟她不也是朋友吗？你们后来那么好，你怎么能，左一句婊右一句婊的？”

她的泪滴到我的仔上，她说：“我在心里跟她过歉了，真的，我知，她不会怪我。”

在我全力以赴装腔作势地了一个月的勤奋到作的乖学生之后，模拟考用分数善良地回报了我的倾情演绎。吴莉也不简单，这次居然超过了张宇良，周雷笑嘻嘻地说：“我真想请教一下吴莉同学，情场失意的时候要怎么才能化悲痛为力量。”结果声音太大被吴莉听到——最后他的下场就像日本漫画里的类似状况一样惨。

六一儿童节，距离考还有三十六天。

满街都是彩的气球。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兴采烈地冲来宣布：“跟你们说个好消息。实验中学的那个第一名，昨天因为急心肌炎住院了！他明年才会参加考呢，这消息绝对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