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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火柴天堂(9/10)

于是我们每天黄昏的阅读就开始了。我每天下午下课后赶来,晚自习之前赶回去。刨去来回路上的半个小时,我们有整整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真是奢侈了。仪式般地,当我把书摊在膝,会问一句:“准备好了吗?”她。于是旅程开始。

最初念的是白先勇的小说,《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玉卿嫂》、《永远的尹雪艳》、《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一个半小时,刚好能念完一篇,都是些女人的故事,像一个个的宋词词牌,寥落的凄艳。

庆生,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肯答应你——我为你累一辈都愿意,庆弟,你耐烦再等几年,我攒了钱,我们一块儿离开这里,玉一生一世都守着你,照看你,服侍你,疼你,玉替你买一幢好房——这间房太坏了你不喜——玉天天陪着你——庆弟——

“对不起。”她打断了我“你是怎么到的呀?你自己的声音本来细细的,怎么一下就这么哑了?真有意思,那个女人快要疯了的那劲儿,就全都来了!”

“我也不知。”我不好意思地笑“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只要把声音全都憋在嗓里就行——语调,语气,速度都不用动。”

“真了不起。”她由衷地赞叹。

然后是张玲。《倾城之恋》,《金锁记》。长了些,要分两天才念得完。张玲的小说读声来是再也没有的,好多的虚词和开音节的语词,畅得很。当我读到《红玫瑰与白玫瑰》“每个男人的生命里都有两个女人,红玫瑰和白玫瑰…”我和方可寒换了一个神,都憋不住大笑起来。“咱们俩,”我笑着“恐怕你是红的,我是白的吧——”“他也!”方可寒利落地总结。

念完了《红玫瑰与白玫瑰》的那天,方可寒提起了鲁迅“初中时候学过《孔乙己》——我就觉得鲁迅这老蛮有意思的,可是,他写不写情故事?”

“这个——有!”我想我的睛亮了。

第二天,摊在我膝的便成了我天晚上翻箱倒柜找来的《伤逝》。

鲁迅寂静的调把我的声音也变得寂静起来。

好的小说是可以听的。我的意思是当你把一篇好小说逐字逐句地诵读声时,你甚至可以不用去理会它在写什么。因为它的字和字,词和词,句和句之间有微妙的声音的跌宕起伏,在一篇坏小说里你肯定不会发现这个。而且,一个作家可以写各各样的故事,可以用各各样的表达方式,可是这声音的跌宕是改变不了的,就像DNA密码一样。

比如鲁迅,读来你就发现,他小说的调永远像冬天夜的海面,充满了静静的波涛声,就连绝望也有很的生命力。用方可寒的话说——在我念完《伤逝》的那天她问我:“鲁迅是不是天蝎座?”我问为什么。她说:“星座书上说,天蝎座的人外冷内——我觉得蛮像鲁迅的。”其实她说得有理,可惜,鲁迅是女座。

再比如张玲,她的调是京戏的调。乍一听风情万哀而不伤,其实悲凉和都在骨里。与其说我用我的声音诠释这些不同的调,不如说这些调自然而然地把我的声音塑造成了不同的模样。那是绝妙的验,对我对方可寒都是。

有一天我照例把书摊在膝,问一句:“准备好了吗?”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力地,她只是看着我。她真,她的睛幽黑,像两滴夜。她说:“宋天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怎么你们最近都问我这个?”我笑了。

“还有谁?江东?”

“嗯。”“其实我是想问你,你这样对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江东?”

“我哪有那么伟大?我是为了我自己。”

“那就好。”她舒展地笑了“这样我才能安心。”

然后她说:“宋天杨,我你。”

“酸死了你!”我叫着。忍受着心里那由温和快乐引起的重重的钝痛。

“好,现在准备好了吗?”我重新问。

“好了。”

那天我们读的是张承志的《黑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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