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比昭昭院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有两个匿名的护士接受了采访，其中一个刚刚在那家医院结束实习期——所以她不用担心丢掉工作——她跟别人一样，也说郑老师令她印象最为刻。“郑老师对所有人都好。”这是她的原话。另一个护士参加了抢救，她说：“我不能讲太多，我只能说，我到急诊室开始抢救的时候，陈医生就说其实那孩不行了，我看得的，实在是了太多的血…她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接诊的不是我，我不能说…”一个曾经和昭昭住过同一个病房的孩的家长愿意作证，他说整个病房的人都在中午的时候，也就是抢救开始约两小时前就看到了昭昭被推来…报的后面，附着一张昭昭和哥哥最后的合照。是昭昭生日那天，我在病房里替他们拍的。所以我在下面那行“图片提供”的小字里，看见了诡异的三个字：“郑南音”昭昭穿着病号的衣服，哥哥和昭昭都笑得很开心。

微笑着说：“我早就说了嘛，江薏是好样的。”江薏也许的确到了，向所有人证明哥哥是个好人。但是此刻我心里想到的，是陌生人李渊，是脸孔晶莹的护士长天杨，是像座小小的雕像那样纹丝不动的臻臻。他们都没有被写这篇报里来。也许此刻想起他们本就是不合时宜，外加搞不清楚状况，知了铁定又要骂死我了，但我就是不到像那样，斩钉截铁，心无旁骛，长驱直地杀到对方的阵营里面去——因为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阵营划来了，所以一切都跟着简洁明了。我却不行。——即使是为了哥哥，也不行吗？不对，我用力地甩甩，只要能够救哥哥，我愿意放弃我的生命，但是，我和哥哥是一样的人，我们总是不到轻而易举地跟人同仇敌忾。

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哥哥必须用他最厌恶的方式为自己换来生命和自由，换来伤痕累累的生命，和苟延残的自由。不过像我这样的人，若是真的上战场，会被长官一枪打死用来震慑军心吧？就是那个长官。

江薏的周刊面世的当天傍晚，《龙城晚报》的社会版条就刊发了她的那篇报，不过删节了一分，又加了无聊的评论。第二天一早，这个报被换了各标题，现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的报纸上。自然也就多了各各样的评论—我是这么理解的，既然是评论，那就一定要拣吓人的话说。所以有人在叹即使是一个好人，我们的社会也不应该同情这自行复仇替天行的行为，这不是一个现代法制国家该有的东西；也有人在叹这一切都是医疗保障制度缺失带来的问题；还有人讲得太复杂我也不大记得清了…总之，二十四小时之间，我又像三个月前那样，害怕打开我的电脑。因为说不定在什么网站上，就能看见一个关于哥哥的标题，并且下面还跟着一些评论的博客的链接。

家里电话的，已经被掉了。不过她的手机依旧会此起彼伏地响。因为她在那期节目里过镜。她对着镜说话的屏幕截图不知被转载了多少次，江薏说得对，人们不会忽略一个那么的“嫌犯家属”的。

随之而来的几天里，自然都充满着喧嚣。医院—全称是“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青少年血病研究中心”被推到了风狼尖的位置。网上随可见的，都是对医院的谩骂和诅咒——当然，所谓“随可见”是指那些没被理员们删掉的。我们中的论坛自然也不甘寂寞。不知是谁发起了一个签名活动，说是要在案件开之前，尽量收集到所有龙城一中的老师学生的签名，恳求法对哥哥的案从轻理。

跟江慧讲电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说，法院有可能推迟开么？”我听不见江慧的回答，只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了“但愿吧，反正我们尽人事，听天命。”“真的哦，你仔细给我讲讲…”“唉对了你不知，今天早上一个什么都市报的女记者还打给我，问我上节目那天的妆是不是我自己化的，哈哈…”我站起来用力地关上房间的门。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只是这站起来，走到门边关门，再回到书桌前面的几秒钟，论坛的帖便又翻新了。最新一个回帖的人表示，他也愿意参加签名，然后他居然说：“我觉得郑老师应该选《动中国》。”

哥哥，他们希望昭昭死，但是他们希望为昭昭复仇的人活。我突然决定，我应该写完那个送给臻臻的故事，明天早上我就要到医院去，把这个故事继续给她讲完。外星小孩，小熊，还有小仙女—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要用他们三个主角，因为成为人类的同类，很多时候真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他的电话在此时打来。我说的，不是苏远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