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绿卡，它也只是个好看的墓志铭。Ph。D不过是一纸通行证，他真正要通过的考验是USMLE：step1，step2…然后就是地狱般的可能长达十年的住院医师和专科医师培训，可是那是个多荣耀的地狱，resident，fellow，…刷下去不知多少人，然后，他就脱胎换骨，成为端的那个Dr。Chen——这一选和煎熬下来，每一个doctor都错觉自己曾经把灵魂卖给了鬼。他知自己得到所有事，比如通过层层考验，比如成为那块土地上的医生，比如把灵魂卖给——他知还是应该承认灵魂是存在着的，只不过，没必要太呵护它。男人总归要战斗。

可是，谁叫那一年是2001年。不早，也不晚。

那一年，一场名叫“911”的恐怖袭击毁灭了那块土地上的双星。也毁灭了很多中国学生拿到国签证的机会。当那个意料之中的拒签章确地盖在他的护照上，他才知，不他多么虔诚地锻造了自己，永远有些事情是不能预料的。公元2001年之前的人们，以及这一年之后的人们都不会碰上“911”酩酊大醉的夜晚，他对自己嘲讽地笑笑——我原来中了人类历史上的一张大彩票。

他只不过是在孤军奋战的时候，被本拉登打败了。——公平地说，拉登的长相其实还不错，他也相信，这个长相不错的大胡在策划他的“圣战”的时候只是想要教训利合众国，并没有刻意针对他。毕竟，签证这东西，跟波澜壮阔的“圣战”相比，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可是，他周围那个犬儒的、有序的、退而求其次的世界顿时觉得自己赢了，那些日，每个对他表示同情和遗憾的人脸上都带着一愚蠢的欣欣向荣。所有听途说的人都津津乐着一件事：心比天的他错过的，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就在那个夏天，他妈妈的病被确诊，而他弟弟考上了大学。既然不能给家里寄刀，他就必须去工作——观众们当然都记得非常清楚，他曾那么不计后果地拒绝了所有工作的机会。

他也不知自己该恨谁，只是他很偶然地发现，当国际新闻又一次地播放耶路撒冷永远没有尽的战斗和苦难时，就像看球赛那样，他内心隐隐偏向着以列。

龙城的邀请就是在那个时候来临的，尽在那之前，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那个遥远的北方工业城市有什么关系。在他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某个暑假，他曾经跟着系主任去龙城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他不知，那位讲话带着很重的，说不上来是哪里方言音的老院长，一直记得他。他会在那个差人意的城市得到不少年轻人羡慕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那座冰冷的白塔中，更多升迁的机会。

也许还有比“最重要”更为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他没得选择。

他从没喜过龙城。这个对他雪中送炭的城市。或许正是因为雪中送炭的缘故，他不许自己喜它。这个城市没有任何一栋建筑能够走他心里，即使是被夕笼罩的时候也不能；这个城市没有任何一句方言的表达能让他惊喜地会心一笑，其实绝大多数年轻人都在讲普通话；这个城市夏天那么，冬天那么冷，而天，只要神一兴就要撕扯漫天的风沙；这个城市的病人脸上的神情相似得令人恐惧，他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忘记了：人原本都是麻木的，他没理因为疾病突然降临，就要求他们突然拿更微妙更丰沛的情来应付生活。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龙城的女人。

那是一段特别低落的时光。所有的人对他的敬业叹为观止，他常常连着七十二个小时都在工作：查房，门诊，夜班，抢救，写病历，修改每一个来实习的医学院学生的报告…一个人想要令人敬畏原来那么容易，不睡觉就可以了。可是没人知，他是真的睡不着，他意识突然多了个安眠药都打不垮的碉堡。睡意缺席的长夜就像一片看不见尽的原野，曙光来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茫然的士兵，自己的将军首异，敌军首领的挂在树上，不知谁最终吞并了谁的领土。他环顾四周的时候发现自己羡慕那遍野的尸，如果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便不用再去困惑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