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萍赶到了油麻地。

那时的林文藻，脖上的长筒袜已经被解开，被人换上了净的衣服，安然躺在他生前所用的床上，并被盖上了一床薄被。萍在几个以前与她同事的女教师陪同下走了林文藻的宿舍。她在距离林文藻的床大约二尺远的地方站住，看着林文藻年轻但苍白如纸的面孔，不一会儿，双颤抖，用手一下捂住嘴，缩起，咙里发呜咽之声，泪顺鼻梁而下，到嘴角，又到好看的下，直滴落到砖地上。

几个女教师或搂着她的肩，或抓着她的手劝她，并将她扶这间屋。

校园里不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但还是人来人往。隔个一年半载死上一个人，这对于油麻地的人而言，无异于盛大的节日。自然会有悲哀，但在一惊一炸之中，也有说不的兴奋与激动，仿佛那死般的生活，忽然有了涌动的波澜。丢下手中一切，看死人，这是油麻地人的一大喜，更何况下的这个死人死得非同寻常呢？尽校方几次轰赶人群，但终无济于事。

萍的到来，立即引了无数的人。

油麻地的人很兴见到这个能歌善舞、段儿迷人的女教师。他们围拢过来，痴痴呆呆地观望着，他们很想看到此时此刻的她究竟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几个女教师叫着：“让开让开！”在人群里挤一条来。

萍一直低着无声地泪。

当萍被几个女教师扶一间宿舍后，还有几个人不屈不挠地趴在窗上向里张望着，一个女教师生气地拉上了窗帘。

于是，在校园各走动的人们，就开始议论萍、萍与林文藻的风。女人们说着说着，就有了怜悯之心，而男人们说着说着就想到别去了———这是他们一生乐于说的好地方。

一个站在人群后面的斑秃，突然说：“这女人，得很哩！”

人们立即回过来看斑秃。

斑秃说了一句油麻地的男人们在谈论女人时最说的一句名言：“这女人，那地方就像油麻地的天气，一年四季，没有几天焦的。”

几个年轻的女人听罢，斜抡了一下斑秃，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唾沫，扭走到另一边去了。

“假正经！”斑秃很不满地小声说。

当天，公安局的白*小船没有开走，只是从小学校后边的河边挪移到了油麻地镇前的大河边上。

从镇委会临时辟了一间屋，作为公安局的询问室。从下午四钟开始，就开始有人接受询问，到了夜间十二，就有十多个人接受了询问。

十二钟以后接受询问的是萍。

今日油麻地之夜便成了不眠之夜。镇上一直有人在走动，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好事者，悄悄潜到了那间询问室的窗下行偷听。又不敢长久偷听，只没没尾地听得几句就又赶溜开，回到一个草垛下或一人家，那里正有几个人在议论，于是就将这偷听来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一通。

整个油麻地都沉浸在因对案情的分析带来的大的愉中。谁知得多，谁联想得丰富并有可信*，谁在这方面显得有经验与知识，谁就成为此时的重要人与言谈中心。油麻地有的是这方面的人才，一有风草动，这些能人便会从各个地方冒了来，成为耀的亮。

从早晨到现在，邱东一直沉默不语。从得知是林文藻死于室内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到有儿恐慌与不安。当他走到镇上，看到人们不自然的目光和听到过于亲切的问候时，他的恐惧与不安便加了。

今夜的月亮，分外的明，也分外的妖娆。

那只白*的小船，明晃晃地停靠在大河边上。

邱东站在不远的一棵大树的树*里，一直在看着这只白*的小船。在他的记忆里，他至少有十次以上看见这只船从城里开来，在某一个地方用手铐铐了一个人，然后将他押到船上，在两岸无数的目光下，这船突然往中一埋，接着狼翻腾，船首昂，船的肚轻贴面犹如一只硕大的禽飞走了。

此时，萍还在接受询问。几乎到天亮，这场询问才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公安吃在油麻地住在油麻地，到走访，到找人谈话。油麻地的人不时地看到他们夹着包闪现在油麻地的大街小巷里。每当谁看到他们时，都会无端地到一阵张，仿佛林文藻的死与他有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