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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哑雨/雁雨/箭雨(10/10)

田说:“到镇外面走走…”

有人仰看了一下天空:“今天可不是好天气。”

程瑶田依然往前走着。他在心里说:“油麻地有过好天气吗?雨下呀下呀,能下得人骨里长草。”但,当他一想到雨时,心情反而变得更好。像油麻地的任何一个人一样,他就是在雨中长大的———他的一生就浸在雨里,各式各样的雨。他讨厌这些雨,也喜这些雨。“已有很久很久不在雨地里了。”他几乎对雨有了一渴望,全然不想一想自己已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一个不能再经风雨的老人。他闻着空气中的雨前所特有的气味,想像着他一生所见的那些丰富多彩的雨———或让人惊心动魄、气回,或让人心田、灵魂觉得被滋养的雨。大的,小的,浊的,清的,绵绵不断的,倾盆而下的,长久的,短暂的,千的雨,一齐落在了他人生最后的时光里。

他终于走完了这条街。此时,仿佛有两扇关着的大的门一下向他打开了,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

他用双掌压在拐的把柄上,站在街,朝田野望着。街风大,得他的像稻草人一般在微微摇晃。

一群乌鸦正从镇上的一些老树上飞起,往镇外的田野飞去觅

他仰看了看它们,便朝田野上走去。

冬天的田野赤膛,在迎接这位已经腐朽的地主,他曾是它们的主人,它们曾经属于他。

程瑶田认识这片田野,尽在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它们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必须承认,它们相对于二十年前,变得更加沃,也更加有气派了。昔日弯曲如鳝的田埂,被拉直了,加宽了。一渠,使它们变得更富有活力与灵*。现在,他对它们究竟属于谁,已经无所谓了———他早就无所谓了,他只是喜它们,从骨里喜它们。他既喜它们一片碧绿,一片金黄,也喜它们下的一片褐*。

有些日不下雨了,曾经泥泞的路坑洼不平,他很艰难地走着。

冬天的田野,除了乌鸦,几乎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生命。

他遇到了一条老,当时,它正在路边啃枯草。听到程瑶田的脚步声,它抬起了。它似乎认了程瑶田———它曾经是他家的一,它被牵走时,还是一条刚刚断的小

他似乎也认了它。“比人要老得快。”他很伤地看着它。

闪在路边,好让他能顺利地走过去。

他走过它边时,用拐敲了敲它瘦得尖尖的

它居然伸长长的,在他的手背上添了几下,得他的手背满是散发着烂草味的黏。他没有生气,却觉得心里有过。此等觉,只是采芹给他端上一碗汤或是帮他穿衣并帮他一一系上钮扣时才会有的。

他离开了它。“你就等着倒下让人家吃吧。”心中十分的酸楚。

远远近近的,有几架卸去了车篷的风车,光溜溜地站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他无端地觉得这些风车犹如脱掉衣服的“人”此刻正受寒风的侵袭,心中说:“为什么要卸掉车篷?”当年,这些风车还属于他时,每年冬季来临,他都不让那些车的人将车篷卸下。

他朝它们其中的一架,踉踉跄跄地走去。

还未等他走到它跟前,天就开始下雨,一开就很凶狠。他想往回走,可掉一看,镇已在雨中成为虚幻的一团,看上去显得十分的遥远。他只好继续往前走。

刚刚飞的乌鸦,不愿立刻返回镇上的老树,收翅膀,缩着脖站在田野里,任雨淋着。

路立即变得十分的油,程瑶田摇晃了几下摔倒了。他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才从泥泞中爬起。稀疏的白发随雨的冲淌,粘在他那张只剩下掌大的脸上。他的嘴不住地吐着从合不拢的嘴中的雨,即使这样,仍然有雨了嗓,他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此刻整个油麻地,几乎没有一个人走在野外。

程瑶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很长的时间。现在几乎什么也不见了,他也不再想看见什么。他不知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一步三晃,像一行走姿态非常奇怪的动。在犹如酒醉的摇晃中,他想到死去的妻,想到采芹,还影影绰绰地想起一些往事。他想到了杜元———小时的杜元。迷迷糊糊之中,他的心泛起一歉意:当年,何必让他们父离开,那不过是小儿女的游戏而已。

他再次摔倒。这一次摔倒非同小可,对于行走于即将变得更为凶狠的雨中的他而言,这是致命*的———拐从他手中落到了很急的渠中,这就等于说他已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趴在泥中,望着那与他相伴一生的拐,在中挣扎着,离他越来越远,除了徒劳地向它伸着满是烂泥的手,便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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