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地闪现着树、在树与树之间的隙中闪动的李长望。一会儿看到的是他的脊背，一会儿看到的是他的双，一会儿现在手电光中，一会儿又在手电光中消失，而这时，手电光就会游移不定地寻找着，直至他的影再次现与闪动。

无数的人跑动在树林里，地上是积与落叶，脚下发一片扑嗒扑嗒、咕唧咕唧的声音。人们不时地撞到一棵树上或碰到一横枝上，于是，树叶上的珠就纷纷落下来。一时间，这树林里仿佛忽然有了许多拼命跑动的野兽。

没有喊叫，只有脚步声与息声。

李长望觉得后面是席卷而来的风暴，是一泻千里的黑。他必须迅捷地跑掉，跑手电光可以照及的范围。他有一健的魄，两条多而肌发达的长，在从前的岁月中，曾许多次帮他逃避过尖啸的弹与锋利的大刀。虽然在这许多年里，这双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玩命地奔跑过，但现在一旦如此奔跑起来时，依然是油麻地的一般男人们所不及的。他对自己的跑动很满意。一丝不挂，赤条条地于夜雨中奔突，他的觉非常特别。他觉得自己是一条鱼，一匹，每一次的穿行与跃动，都会给他带来一阵小小的兴奋。他甚至忘记了他后如大群豺狗向他不屈不挠地追赶过来的男人们女人们。他奔跑着，不停地奔跑着，仿佛即使后面没有追赶他的人群，他也会这样奔跑下去。雨落在那刚才还在火一般燃烧的上，是很惬意的。渐渐变得清凉与安静。两间的那个风，在跑动时不住地如钟摆一般摆动，轻柔地敲打着两条大光溜溜的内侧。他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地觉到了它。他在心里埋怨着它，甚至诅咒着它，但同时想到了它曾给他带来的雄壮与彻全死活的爆炸。

依旧是无声的追赶。无数的手电光，像无数支烧红了的长矛向他直刺而来。

穿树林，跑过一条不长的田埂，李长望跑了一芦苇丛。他用无数次地搂抱过枪与女人的双臂，有力地拨开茂密的芦苇，向前急急穿行。叶片像刀片一样划着他的肌肤，雨与汗过伤，腌得肌肤更加疼痛。但此刻，他需要这样的疼痛。有片刻的工夫，他停了下来，因为年的芦苇茬戳伤了他的脚，不是一般的戳伤，似乎是穿透了脚板的穿。尖利的疼痛使他几乎昏厥，冷汗顿时汩汩而。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板黏糊糊的。他将手放在鼻底下闻了闻，闻到了一血腥味。他几乎想放弃奔跑，就蹲在这黑暗的芦苇丛里等待人群的到来。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不想就此了结一切。他踉踉跄跄地跑着，偶尔扬起，张开大嘴，接一些雨以焦冒烟的咙。

已听见沙啦沙啦的芦苇叶的磨之声，这说明，跑在前的人已经芦苇丛。

李长望不由得加大了力度，芦苇如劈开的狼纷纷倒向两侧。

穿过芦苇丛，又跑过一片荒地，他看到了的河堤。

假如现在是白天，假如李长望能回观望，他一定会为前的情景而震撼，就会顿时失去力量，然后慢慢跌倒下来：他后那么大一片芦苇丛转间消失了，在经无数双脚的践踏之后，几乎无一芦苇还直立着，统统倒伏在烂泥里！

他朝河堤上爬着，但很不容易，坡，陡而，几次爬上去，又几次落下来。天的雨是油*的。他偶尔想到了地里的麦、河边的果园。“好雨知时节哩。”他在心里叹着，并一阵发，十手指地*烂泥里，十分吃力地向上爬着。

他终于爬上了大堤。他看到了黑*的似乎无边的大河。他听到了河的涌动声。闪电划过天空时，他看到了千万的雨丝，飘到了河上。他没有立即扑大河，而是回过来朝来路望着———已有不少人在往大堤上爬，但十有八九都不顺利，不住地有人落下去。远远的，是黑鸦鸦的人群。油麻地几乎是倾巢动了。

李长望心里不由得升起一悲哀。

他最后看了一人群，转大河，然后向对岸游去。

在他游去二十几米远时，已有四五支手电光照到了河面上。随即，他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声。他无法回观望，只觉得那些人上了大堤之后，就不假思索地了大河。他彻底领悟到了他们的决心，不禁有儿疲下来。

一明亮的闪电划过大河的上空，只见面上是无数黑*的人，像一大群夜行的鸭。

这是油麻地历史上一次最为壮观的情景，多少年以后，油麻地的人还会回忆这个不同寻常的雨夜。

李长望已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后那些人游动时发的声。他看到了岸。他觉得那岸可能就是他的末路了。他十分吃力地划着，心中满是凄楚与悲切。

人们地跟了上来，但依然没有一个叫喊的。这沉默，击垮了李长望。他勉勉地爬上岸后，看了一邃的原野，没有再跑一步，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像在平心静气地等待他们。

人们一个个爬上岸，将李长望地围在中间。

李长望没有蹲下，甚至没有用手遮一遮羞。他直直地站着，但两条用力过度的却在嘟嘟地颤抖。

无数支手电光照在了他上。

闪电划过天空时，他看到了他的乡亲，他们像一地的粱。

所有的人，发都被雨淋得贴在脑门上，所有的人也都双颤抖。

后来，无数支手电光都集中到了李长望的腹下。这些光束互相碰撞与叉，仿佛在接耳、窃窃私语。

有个男人轻轻叹息了一声：“怪不得搭上手的女人丢不下呢！”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退去———退去时，像一堵不住地剥落着而最终消失了的土墙。

两天后，当公安局的小船还在开往油麻地的半路上时，人们发现李长望已将自己吊在了果园里一棵最大的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