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来油麻地中学看艾雯。

我们都很喜鲍小萌，尤其是女生。她们总在一旁“唧唧喳喳”地议论，说鲍小萌长得很帅气。她们看鲍小萌，总有仰视，老有―个消失不了的距离。鲍小萌确实长得很帅气。他个大，但并不宽阔厚实。一双凹总在鼻梁与眉骨的影里。两只胳膊很长，打篮球去空中夺球时，就把好两只胳膊的漂亮最充分地显示来了。人的魅力，常在走路上，但这走路的形象，尤其是一个男人的走路形象，却是很难指望用语言去表达的，尤其是像鲍小萌这人走路时带来的那味，更不可用语言来形容。总而言之，他―现在白杨夹那时，我们就会用睛去看。他的背影似乎更禁看。因此，他穿过红瓦房与黑瓦房之间而往后面的艾雯的宿舍走时，总会有更多的睛贴到教室的后窗玻璃上。

一人长成那副样，总跟长他的地方分不开。也一样，长它的地方不―样，长来时，就肯定不是―个样。那些知青，与这地方的人就长得很不―样。肤不同，一望便知。材比例的不同，也是―望便知的。比如说姑娘们，这地方上的姑娘，长长，就成了大的了，很少有像那些女知青―样苗条材、腰如柳的。小伙，长长，就成了结实的石磙，胳膊，还短，很少有像那些男知青长胳膊长上下很匀称的；这或许是饮方面的原因，或许是劳动方面的原因，或许是文化方面的原因（后来，我定地认为，文化对人的长相是绝对有影响的）。反正，这地方上产不了鲍小萌这样的人。

秋时，一天，我们居然看到了艾雯与鲍小萌一起在外面散步。其时，正是芦苇飘飞银絮，淡黄的银杏树叶落满一地的时候。他们在秋光中慢慢地往天边走，那形像很明亮，很安静。

天底下现这样一幅情景，这是油麻地所有的人都没想到的。

但，人们似乎又并不到特别吃惊。当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秋的风景中时，谁也没有觉得他们不合适，尽大家都知，艾雯大鲍小萌近十岁，艾雯长得不好看，而鲍小萌却长得很帅气。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艾雯会去妻。但，她了。寒假里，她跟他结婚了，她随他去了一趟苏州。她穿上围裙了，―件淡绿的围裙。这围裙将她―下固定在了―个温馨、恬静的媳妇形象上。她似乎很乐意为人妻。因为这结束了那漫长的寂寞和淡淡的自卑。她拥有鲍小萌，便使她与这世界上的那些幸福的女人―下扯平了。她除了上课，就是愉决地去忙那些家务。那间独宿舍，现在有了温的家的气息。她总是给他洗衣服，给他吃的。她的心情就如这秋天一样地明净。她脸上有了红，上课时，比从前有了力气。男人真神奇，他居然能使一个女人变得健康、决活。

在好长―段日，艾雯沉浸到她的生活里去了，忘了我的作文，忘了让我去看那些书了。

鲍小萌也似乎成了另―个人。他的那野气，竟如同飘落的秋叶，从他上飘逝了。他很勤劳地参加劳动，每天傍晚，我们都可以看到他卷了，扛着工，右手里抓―草帽，略带疲倦却又显得很愉快地从地里回来。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那间小屋里，有一盆清在等着他，有一条柔的散发着香皂味的巾在等着他，有很可的饭菜在等着他，更有―个文静的笑容在等着他。这世界上，似乎只有鲍小萌真正领略了她。女人更神奇，女人能很轻易地化―个男人，把―个男人化成她所希望的样。

但那年天，艾雯却几乎要被毁掉了。那天晚上，鲍小萌迟迟不归。她一次又一次地站到路上去眺望。后来，天完全黑了，夜风也―阵似―阵地起来。她沿着鲍小萌去田野活的路，一路找过去。夜苍茫，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然而，世界无声无息，只有夜风掠过树梢时的沙沙声。她又重新找回来…

不久，―个消息就从黑暗里―路传来：鲍小萌死了，是被人杀死的，是那个叫褚善的无锡知青越狱逃跑后，将一把匕首到了他的心脏上。

鲍小萌被杀死在芦苇丛里，据发现的人说，他躺在那里，像在那里睡觉。

艾雯―听到这消息，当时就跌倒了。我们将她送医院。在那里她输了一周的。停止输后，她在病床上又继续躺了一周。院那天，我们不少人都去接她，她瘦得更像―张纸。又休息了些日，她终于又走上了讲台。她用枯涩的睛望着我们，很久，才向我们讲话，声音像微弱的风过浩淼的面。

三第一学期将近一半时，她得到上来的通知。通知上说，同意她调到上海去工作了。她准备离开油麻地镇的那些日，恰巧赶上了油麻地镇开往县城的船坏了，拖上岸修理，使她不能离去。她等了几日之后，对我说：“我不想再等了。”

星期天，我借来了一只船，载着她，也载着她的行李，去十多里地外坐另一班开往县城的船。河很满，伸向河心的树枝，不少已经快要与面接了。人从船上站起来时，可以看到堤岸那边的庄稼地以及远的村庄。艾雯望着这些她已熟悉的乡野风情，中满是留恋。她微微叹息了一声：“哎，说走就走了…”

我无言地摇着橹，将她送向前方。

河很清，清得见底，可见中鱼虾。她有很长―阵时间低着，望着河。她见到了自己的面容，见到了一些混杂在黑发里的白发。

我有累了，停―橹来，让船暂且顺着往前漂去。

“我老了。”她轻声说。

“你不过才三十。”

“可比你大了了多少？”

“才大十三岁。”

“才大十三岁？”她微微摇了摇“大十三岁还少吗？”

船往前漂着，我偶尔扳一下橹，将秀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