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季里觉得空轻飘的衣服，现在变得束和沉重了。但我们必须穿着。那时，我们实际上只有两个季节的衣服：冬季的与夏季的。季与秋季是没有衣服的。因此。季里只好将冬季的衣服汗津津地持着穿到夏季，而秋季里只好“咝咝哈哈”地将夏季的衣BR持着穿到冬季。如今，你暮时穿了一件洁白的衬衫，将领随意地开着，再披一件夹克，很潇洒很舒适地旅游去，你在车站与船码，会看见成百成千的黧黑的面孔，他们皆穿着黑如云的棉衣，黑脖上似乎有数不清的衣领，却就是不肯脱去―件，你会说：中国的乡下人特别耐捂。殊不知，这耐捂的本领，实际上是贫穷酿下的一觉的麻木。后来，我有了钱，我才有了季节。夏秋冬，冷寒凉，我穿的、盖的，才都有了层次，才觉到了的舒畅。而当我的心情随了这层次的变化而变得愉悦时，总是想起那个糙而迟钝的从前，再走到车站与码，再见到那些仍在我从前状况里的人们，就把一同情涌上心来。

这时节，我们宿舍里的空气实在难闻，尤其是谢百三那一方散发的气味。他的汗真是活活地毁了他，也毁了别人。最近，他又添了一双尼龙袜。这汗在胶鞋里沤着尼龙袜，制造一置人于死地的气味。

清说：“狗日的谢百三，汗比还糟糕！”

这天夜里，我躺在厚厚的被里，直觉得浑乎乎的，心里很烦躁，可将被一踢开，又觉得凉得不行。盖盖，踢踢，踢踢，盖盖，很难睡。大河那边的田野上，又有一只野在叫，闹得人心烦不已。我心里发急，索起来，到室外去了。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我大大地呼着，往宿舍后面的大河边走去。

一只野兔在月光下跃着。我弯腰捡了―块泥块，突然地朝它砸去。它受了惊吓，就朝木丛跑去。我无心捉它，也知本捉不住它，但却有追它一下吓它一下的望，就跟着撵过去。它跑木丛里。于是木丛里就响起“哗啦哗啦”的声响。我立即觉得这声音有不对：一只野兔是不能碰发这样大的声响的。我大声问：“是谁？！”

木丛顿时安静下来。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又问：“是谁？再不回答，我可要砸了！”

木丛里又“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先来―个人，接着来整一个人。

“你是谁？”

那人轻声叫了―声：“林冰。”

“汤文甫！”

他走到了月光下。那天的月光明如白日。汤文甫的形象让人永不能忘――他发很长，如秋蒿；胡拉碴，几乎遮闭了他的嘴；上衣服破烂不堪，并且都不合，细看，那上穿着的，竟还是―件女人的棉袄。他笑着朝我走过来，牙齿与镜片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地亮。

“林冰，你甭害怕。我绝不会牵连你的！”他走过来，朝惊魂未定的我反复地说。

我和他都闪到了树的影下。我问他：“这些日，你都庄哪儿躲着的？”

“在离这儿三十里外的芦。”

“靠什么生活？”

“鱼虾、野鸭，再偷。偷米，偷菜，偷生的，偷熟的，见什么偷什么。”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寂寞。实在受不了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可不行。他们在抓你。天罗地网！”

“不怕的。抓去就抓去吧！”

“还是躲吧！”

“躲到何时？”

“你什么时候藏在这儿的？”

“三天了。很想见到你。昨天，不知你到屋后来什么，正想叫你，你却走了。”

“这木丛会有人来的。你可藏到河边那只破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