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能力来维持油麻地镇的工作，人也回到了汤庄，并且回到了从前上厕所、在床上与女人睡觉时将一张报从报看到报的生活状态里。

后来，我问他：“你当年天不陷地不怕，怎么独独就怕个霍长仁呢？”

汤文甫说：“提到他的名字，我就想起他一夜砍掉十―颗人时的样，心里没法不怕。”

汤文甫急勇退之后，有几个人你死我活地要抢占他的位置，其中―个终于占了，但还没―个月，风云突变，从文风来开始―线倒下来，就像暴风雨之后倒一堵土墙，哗啦啦倒下成千上万的人来。而不久前也如一堵土墙倒下去的成千上万的人，又都刷刷地矗立起来，人模狗样，意气风发。杜长明只―个晚上，就又恢复为“人”了。

我、清、八等都被抓了起来，关在一间大屋里。而汤文甫却在抓他的人赶到时从厕所里溜掉了（事后他告诉我，他正蹲在粪缸边拉屎，都没来得及，就一钻了厕所后面的庄稼地里）。大屋后面就是杜长明一家过去住过后来汤文甫一家又住过的那大房。杜长明一家又搬回来了。站在窗下，我们可以常常看见杜的。这小了崭新的绿军帽，又把双手叉在腰杆上了。八抓着窗上的铁条大声喊：“杜，你这个狗日的，你说给我一帽的，也没有给我！”

杜转过，朝八―指“你还不放老实！”

晚上，屋里无灯，八对我说：“狗日的杜，他说好在我打了你之后给我―军帽的。”

我在黑暗里笑了。

我们被关着，特别有在渣滓集中营的悲壮。他们让我全的《激》来，我上就想到了《报》。清一也不否认他在杜长明上戳了一刀，但绝不认为这―刀不应该戳。八也是―条好汉，绝不揭发汤文甫，绝不认为用带威胁奚萌是“氓行为”他说：“他杜长明是什么行为？！”八很讲情，他的哥哥们给他送吃的来，他总分给我和清一份。

杜长明不久就调到县里去了，并且了二把手，分公检法，红极一时。临走之前，把接替他的原粮所所长梁宏叫到跟前，当着许多人的面，用了极宽厚极慈祥的语气说：“我都说了几次了，不要再关那几个孩了。孩嘛！放了，立即放了！”

梁宏问：“那个林冰，原来的中录取名单上就没有他，是汤文甫后来添上去的，怎么办？”杜长明说：“我看那孩聪明。

就让他继续读书吧！我们不要一上台，就把过去的一切都否定掉。“

―个月以后，杜长明把全家接到了城里。又过了―个月，杜长明重返油麻地镇，乘坐的是―辆刚给他的北京吉普。梁宏组织油麻地中学的学生和油麻地镇的镇民，在不久前新筑的公路两旁夹迎。跟着他下车的是杜。他已成了―个城里的学生了，似乎比过去文气了―些。他们只在油麻地镇作了很短暂的停留，最后车在陶卉家门停了―停，就又返回城里。这次风光的回归，留在了油麻地镇每―个人的记忆里。从此，杜长明就再也没有回过油麻地镇。

第五节

杜长明离开油麻地镇时，只留下一句话：必须抓到汤文甫。

汤文甫开始了漫长的逃亡。

汤庄被派了―个十五人的工作组，大会小会开了数十次，男的女的，大的小的，皆被―一教育到了，汤庄已不可能有―个人家可以收留窝藏汤文甫。他成了一个孤魂，一只昼伏夜的狐狸。捉拿汤文甫的告示，贴遍了方圆一百八十里的地方。有人说，汤文甫逃到云南贵州一带去了。也有人说，汤文甫还在汤庄的某―个人家。还有人说，他往东北山老林逃了，人已到了苏联。这期间，现过两回张的捉拿。一回，是从相邻的公社传过来的声音引起来的：“抓汤文甫呀！”这叫声一路传过来，就引无数的叫声：“抓汤文甫呀！”另一回，是油麻地镇上的两个孩开玩笑引起的。一个小孩挨了另一个小孩的打，就去追他，见着追不上了，就跑着大叫：“抓汤文甫！抓汤文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