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霍长仁。”

“霍长仁？”这个名字在我的心上猛地一震。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过霍长仁。霍长仁的名字在这一带家喻晓，并且人们在一提到这个名字时，就立即会到一威慑，前顿时会现―个用大刀砍伐人的形象。他曾在一九四五年秋天的―个月黑风的晚上，在距离油麻地小镇四里地的河边上，一气砍了十―个土匪的人。据目击者说，霍长仁砍人时，没有一丝慌张。在捆绑住的那个家伙后面站定，双手握住刀把，然后将上向右侧旋转，突然大刀在空中画―个闪亮的银弧，人就砍落下来。杀了十―个人，手上没沾―滴血。一九九三年十月，我在日本东京讲学，一天晚上看电视，当看到里面有―个有绅土风度的西洋人在演示教练打尔夫球的姿势时，我莫明其妙地想到了霍长仁杀人的情景。

霍长仁在我的记亿里也留下了一丝凶狠的觉。留下这觉倒不是因为他―气砍了十―个人，而是因为与这件事相连的―个细节：他砍到第十―个人时，已气力不支，手腕乏力，动作变形，一刀下去时，未砍到脖上，而是砍在了肩膀上。当时，云彩正遮住月亮，也看不清砍杀的情况，见那人扑倒了，他也就收了刀。清晨时，被杀者的家属来收尸，第十―个挨砍的居然还有一气。家里人没吭声，只是大哭，将他回去，然后转移到几十里外的―个亲戚家中，请来医生包扎、上药，居然活下来了。但不久就走漏了风声。那人又被捉住了。霍长仁没等到天黑，大白天，就在油麻地镇上的桥，将那只侥幸存下的脑袋―下就砍了下来。人们看到，那只脑袋南瓜一样到了河里。

霍长仁本可以当大官，但没有当――他得了心脏病（还有其他病）。他拿了这地方最的工资（十五级，比镇长杜长明还两级），在家养病。他除了享受这地方上的能享受的一切，还享受县民政的一系列特殊待遇。虽然不当官，但说去的话，一句是一句，句句都很有威力。每年节，大年初一的早上，杜长明都要领一群镇去向他拜年。

我问父亲：“他去小铜匠家吗？”

母亲用筷打我的脑勺“不准瞎问！”

我反而似乎知了什么。那天，前总是现傅绍全妈妈的形象：四十多岁，很瘦弱，脸有苍白，发很黑，睛很大，角有细细的皱纹，见人总是往后捋一下发，朝人微笑，说话时，可见一颗小小的金牙，总是―副温柔的样。她常在阁楼上待着，只是在烧饭或洗衣服的时候才下楼来。有时，她把她最小的十一岁的女儿小莲拉到门，在日光下给她梳。梳之前，她总要在小莲的上捉一会儿虱，那一双手也很苍白。

好几次，我被地留在了她家中与傅绍全他们兄妹四个一桌吃饭。

这天，我和傅绍全在外面玩了好几个小时的鸽。我们把鸽赶起来，让它们飞上天，不让它们落下来。他们在镇的上空盘旋着。当鸽群引起了镇委会大礼堂上秦启昌养的那群鸽时，这次的放飞达到了。两个鸽群在空中互相盘旋，互相叉，―会儿同向，―会儿逆向，―会儿止，―会儿下，在空中许多样。后来，它们终于飞倦了，秦启昌的那群鸽先落了下去，接着，傅绍全的这一群也一只一只地相继落下。

我们很尽兴地回到了铜匠铺。

“快活，过一会儿，北堡的―个人要来取锁。”傅绍全一回到家，就坐到凳上。

就在这时，我极地听到了阁楼的吱呀声。我抬去望阁楼，见阁楼又在打颤。

有一阵，傅绍全―直低着，在屉里找什么东西。但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找，只是不想抬起来。

吱呀声越来越响。

傅绍全抓起那把大锉去锉钥匙。一块厚厚的铜片，在大锉下不住地往下倾泻着铜屑。他把声音得很响，得再也分辨不阁楼的吱呀声，那块铜片越锉越薄，越锉越细。但我没有去提醒他说：“不能再锉了，已经锉过了。”又薄又细的铜片忽然断了，大锉到他的手指上，锉去―层，血了来，并沾了许多铜屑。他又把一块更大的铜片放在大锉下锉起来。

我想，过不一会儿，霍长仁就会走下阁楼来，便对傅绍全说：“我们去找秦事吧，他说要给我一对能放飞的鸽呢。”

他放下锉，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