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岁时，她的家因―场彻底失败了的官司，财产被官府刮一空。其母吐血而亡，父遂癫狂，跌落井永不复生。

丁韶广去接她时，正是秋，当时，这个依旧留着富家痕迹的女孩站在旧园废墟之上，一残正照着废墟旁凋零的野。见了丁韶广，她提着一只小柳条箱走过去，目光哀哀而温柔，―语未发，只将一只纤纤小手伸给他。他见她两泪，清如秋，便将那只小手抓。她随他走向了油麻地。在通往丁家大院的路，丁黄氏早站在那里等待了。

她叫了丁黄氏―声：“大嫂。”但两年后，她就改叫丁黄氏为“大”了。

听老人们说，她俩相的确实很好，好到了令人可思议的地步。丁韶广在世时，三人总是形影不离。丁韶广写得一手好字，尤善草书，状如枯木寒石。每当他抻纸捉笔时，她二人就互相搂着肩在―旁观看，等丁韶广写好―幅，就用手指分了四角，双双将它抬起，轻轻放到窗台上或柜上，让风将墨。

丁韶广去镇上时，她们就跟在他后，将脑袋轻轻靠拢着，在后面一路轻盈地跟着，小声说着话，或略带羞涩地微笑。

他们三人还有许多这地方上的人所没有也不可能有的雅趣。

比如黄昏即将来临时，三人走过一片田野，到河边去看夕西坠的景。那时，两个女人坐着，丁韶广则笔直地站于她们后，默默西望。若是在秋天，就见那如血残，将余辉晒于银的犹如雪狐尾的芦上。不久，那残像被无穷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坠于芦丛，被芦苇似遮非遮地挡住，不久，就完全沉没了。再比如冬天三人围炉煮茶。大屋中间，放了一只红泥小炉，炭火总是那么鲜亮，那上面总有一只铜壶冒着气。两个女人并不饮茶，说饮了茶心慌。丁韶广告诉她二人：茶是可以醉人的。

她们不饮，但极乐意丁韶广饮并永不厌烦地伺候在左右，看也看不够地看着丁韶广饮茶时的神态与动作。她们觉得，这一切都很有味。丁韶广有时邀人来饮酒，但从不邀人来饮茶，总是在两位女人的无声的注目中独自品啜。

他们不太愿意与一般人来往。

两个女人有许多与丁韶广的脾相一致的地方，比如净。她们任何时候，都像是刚刚洗濯过―般洁净。她们的时间除了在床上去―分和在那富有情调的事情中消磨掉―分之外，其他时间似乎就差不多全用在了对的清洗和对衣服、被、床单等品的清洗上。多少年来，人们总能在边上见到她俩。后来，河里的船多了，被搅浑了―些，她俩便不再在附近的边清洗，总要跑到我们学校后面那条大河边上去，因为那条大河活，清了许多。因此，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她们在河边洗完之后，抬着一桶清，慢悠悠地往家走。

大概与这情况有关，她二人肤一直很好。现在虽谈不上如凝脂了，但还是与这地方上的妇女大不相同：，白净，微泛红。当年，就这好肤，便使这地方上的许多男人颠倒。

他们对丁韶广拥有这样两个女人而暗中忌妒。听说有人曾打过她们的主意，但她们对其他男人毫无兴趣，自然毫不理会男人们的勾引，只与丁韶广―起，把人生中―段好岁月留在了这张紫檀木的大床上。

丁韶广是在这张大床上死掉的。他只活了四十二岁。他死后，曾有男人想娶丁黄氏和丁杨氏，都被拒绝了。她们用睛告诉对方：我们不需要什么了。那神仿佛是―个走遍了世界、领略了一切风光之后而心满意足地回到故土，了永恒宁静的人的神。

当年，在穷人们要分她们的财富时，她们问：“我们还能分得―些东西吗？”穷人们说：能，正房，东厢房，西厢房，可以选其中一幢。丁黄氏与丁杨氏却说：“我们一幢房也不要，只要那张床。”

第三节

丁黄氏和丁杨氏仅有的两间茅屋，坐落在镇前的田野上。

人们拥她们的屋时，发现那张大床不在了。

抓着斧和凿的人很失望，大声地问丁黄氏和丁杨氏：“你们的床呢？”

丁黄氏与丁杨氏见这么多人，且又有许多人手里抓着亮闪闪的斧和凿，有害怕，互相挨在―起。那丁杨氏本就比丁黄氏小十多岁，长得又小一些，此时，有像受惊的女儿一样，将母亲的怀抱寻找着。当发问声突然变大时，丁黄氏了一个纯粹的母亲的动作：伸一只胳膊，将丁杨氏的脑袋轻轻拢到了前。

“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