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站在门，面无表情。黄大远刚抬起的脚退了回来，自找台阶：“我就不去汇报了，报告在这里，请陶书记过目。”陶凡接了报告，转就了屋。关隐达见黄大远脸很难看，不好意思下车同他打招呼。黄大远见刘平正在倒车，站在一边避让，脸仍是垮着。关隐达只好下车窗，问：“黄专员，您是回家还是下山去？”黄大远便低了，挥挥手，懒得正望他一，说：“你们走吧。”关隐达便叫刘平慢些倒车，让黄大远先走。黄大远昂了昂，夹着包走了。刘平也灵泛，故意让黄大远稍稍走远些，才倒车下山。不一会儿，轿车同黄大远而过。关隐达偷偷瞟了，见黄大远还是一脸黑气。刘平忍不住说：“关科长，陶书记好有威信啊！”舒培德尽隔上些日就上桃岭去，陶凡却从没让他过屋，也不同他多说话，每次见面就问：“你有什么事吗？”意思很明白，没事你就走人。舒培德却总能找个由。向陶凡汇报几句。陶凡也不是每次都批条，多是说他几句，怪他大的事也找上门来。舒培德就着笑，心悦诚服的样。

有天夜里，舒培德敲了陶凡的门。林姨开了门，表情很客气，话却说得：“小舒，是你呀。老陶晚上不会客的，你知。”

舒培德说：“我知，很不好意思。林姨，我就不去了。是这样的，朋友送我一方老砚，我想陶书记用得着。”

林姨摇手：“小舒，老陶你知，他不会要的。”

舒培德说：“只是一方砚，不是值钱东西。我拿着是和尚的篦，没用。”

实在推不掉，林姨就说：“你就放在这里吧。要是老陶骂人，你还得取回去。”

次日一早，关隐达准时上了桃岭。陶凡正在欣赏那方老砚，翻来覆去的看个不厌。那砚台随赋形，古古香。砚池有山老潭的意思，古灵怪；潭岸奇石嶙峋，不斧凿；潭岸是舒展的荷叶，荷叶上一只青蛙正鼓蹬，转瞬间就会下潭去。古潭的黑，荷叶的绿，青蛙的黄褐，颜都是自然天成。

关隐达连声叹，直说：“造神奇，简直不可思议。”

陶凡说：“这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稀罕稀罕。”

“现在哪里还能这么好的砚台？”关隐达问。

陶凡说：“我细细看过，这方砚没有任何题款，但肯定是古砚。”

陶凡从来都是早几分钟赶到办公室的。今天因为欣赏砚台，竟然迟到了五分钟。

七

舒培德果真厉害，很快就成了西州私营企业的块牌。西州的国有企业怎么也搞不好，个企业却是红红火火。地委笔杆很多文章，多是以陶凡的名义发表。省里就重视起来，派人下来整材料。时下行说“现象”所谓“西州现象”就这么诞生了。

省里想在西州开个现场会，促全省个私营经济发展。可是有些理论家们还在为个私营经济的概念打文字官司。省委书记亲赴西州调研，同陶凡彻夜长谈。陶凡的心情竟有些沉重，说：“我们再也不要在概念上文章了，而应从实际发。西州各县市的财政过去都很穷，这几年收上升很快。为什么？我们算了账，原来个私营经济对财政的贡献增长了十五倍，占了财政收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多。忽视基本的经济事实，钻经济或政治概念中去玩文字游戏，不行啊。”

省委书记说：“你的忧虑我有同。但中国的问题让有些人起来，就不会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都说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现实生活中或是关键时候，政治仍然是中国最大的事情。我反复考虑过，我们省里如果率先开个发展个私营经济经验会，在全国就风了。却不知是祸是福。但是这项工作又太重要了，必须开个会促促。”

陶凡说：“我建议会还是要开，只是会议名称得策略些。不叫经验会，而叫研讨会。只要各地市一把手都参加会议，效果一样。”

省委书记哈哈大笑起来，说：“老陶，你可是老啊。好好，就叫经验企业研讨会吧。你们好好准备一下，这个会议要开得有历史意义。”

不论哪里来人调研私营经济，必然要去舒培德公司。舒培德就得细细汇报，说自己的经验主要是哪几条。陶凡亲自去了一次，听舒培德汇报了个把小时。那天陶凡很兴，竟同意在他公司吃了中饭。乘陶凡上洗漱间去了，关隐达对舒培德说：“你情况介绍得不错。我有个建议，你要据不同的汇报对象，准备几不同版本的汇报材料。上级领导来了，你汇报要简短，最多十分钟。留下时间由他提问题。今天陶书记一声不吭听你讲了个把小时，已经是稀罕事了。说明陶书记很看重你。”

舒培德忙说：“都是关科长关照得好。”

关隐达接着说：“领导大概会提什么问题，你事先要有所准备。每次领导提过的问题，你要记住，说不定下次别的领导还会问到。若是上级单位写材料的笔杆来了，你就要讲详细些，时间也可以长些，个把小时没关系。新闻记者来了，你只需讲三两句，就由他们提问题得了。他们了解情况从来都只是表面上，不下去的。还有，你要注意些措辞。比方说，你喜说自己的经验主要是哪几条。这不好，别人听着以为你不谦虚。你要把经验说成法，说我的法主要是哪几条。”

舒培德不止，说：“关科长说得对。你这么一，我就通了。”

舒培德确实一即通。他不断地汇报，一而再，再而三，快训练成职业新闻发言人。他现在桃岭的次数越发多了。陶凡对他客气起来，竟请他书房坐过一次。全省发展私营企业研讨会上，舒培德作了书面发言。舒培德发言时，坐在主席台上的省委书记偏过，同陶凡耳语了几句。两人都微笑着了。尖的人看得，省委书记很欣赏舒培德。私营企业主只要会来事，都会成为政协委员的。年底，舒培德也成了省政协委员。

西州城里都在说，陶凡要上去了，说是任副省长。人们说省里工业搞不好，陶凡在西州抓私营企业有经验，想让他去工业。老百姓习惯把升官的理想得简单，以为上面再不启用陶凡说不过去了。好事者都问关隐达，陶书记真的会走吗？关隐达只是笑笑而已，不置可否。说陶凡要上去，不是次了。这次却是真的。关隐达不久前随陶凡去了趟省委。省委书记同陶凡在办公室谈话，关隐达就在书记秘书那里坐着。这位秘书平时不怎么理人的，这回对他格外情。其实每年年底，关隐达都要代陶书记去省城看望省委领导，送些土特产去，自然也要送给他们的司机和秘书。可这位省委书记的秘书，你再怎么送礼，他都是板着个脸。这回他却是笑容可掬，倒了茶过来，叫关隐达老弟。关隐达觉得奇怪，心想早几天听到的传闻可能是真的了。果然，这位秘书说：“关老弟，你也随陶书记调过来算了。”关隐达就笑，糊了几句。

关隐达年年去送礼，慢慢看些来了。他发现别的地市委书记都是亲自带人去敲门，而西州却是地委办领导同关隐达去送礼。送的也只是西州土特产。难怪那位省委书记秘书怎么也没兴趣。关隐达便想陶书记只怕难得有所作为。有年关隐达去送礼，竟见张兆林的车也在省委大院里穿梭。原来张兆林每年开组织工作会议期间，都得在省里拜拜码。省里的会都安排在年年尾开，正是大家联络情的好时机。古时候，冬天朝贡叫炭贡，夏天朝贡叫冰贡。如今不仅有炭贡、冰贡，还有病贡、喜贡、丧贡，等等。陶凡却是什么时候都不贡，就算年底派人送送土特产，也是迫不得已。这是西州多年的惯例，陶凡也不好不依。可是这早就落伍了。